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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云栖台上,梅子汤已盛在青玉盏中,浮着薄薄一层碎冰。棠儿蹲在绒毯边,正用小银匙搅动汤面,突然抬头问谢珩:“谢哥哥,你说,周承渊哥哥真能在雪海关立功吗?”
谢珩斟了杯温茶,递给她:“他若不能,当年白狼原上,就不会有人记得苏氏这个名字。”
骁儿坐在矮几另一侧,手里把玩一枚铜钱,背面是摄政王府徽——双凤衔云,中间压着一枚小小篆印:“辞”。
他忽然开口:“谢哥哥,我听说雪海关今年粮草运迟了。”
谢珩执壶的手一顿,抬眸看他:“谁告诉你的?”
“拂枝姐姐说的。”骁儿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是“长乐未央”,“她说,押粮的船队在沧州被劫,丢了一百二十车粟米。”
谢珩放下茶壶,神色渐沉:“是漕帮旧部做的。背后……牵着户部侍郎李砚。”
“李砚?”棠儿眨眨眼,“是上次在宫里,偷偷摸我辫子,被爹爹罚抄《千字文》的那个叔叔?”
谢珩失笑,揉了揉她发顶:“就是他。”
骁儿把铜钱搁在掌心,轻轻一弹,它在青玉盏沿上旋转三圈,叮当轻响,最后“嗒”一声,稳稳落回他手心。
“谢哥哥,”他声音很轻,“我想写封信,寄给周承渊哥哥。”
谢珩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我让驿使加急。”
“不用驿使。”骁儿摇头,“让啸天送去。”
谢珩挑眉:“它认得路?”
“它去过。”骁儿说,“去年冬天,爹爹派它送过一封密函去雪海关。它回来时,毛尖儿上还挂着关外的雪粒。”
谢珩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起身取来纸笔,亲手研墨:“好。我帮你写地址——雪海关左营,周承渊队正帐前。”
墨迹未干,棠儿已踮脚爬上矮几,捧起青玉盏,将里头浮冰尽数捞出,放进骁儿盏中:“骁儿哥哥,你喝冰的,我喝热的。”
谢珩提笔欲写,却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谢府侧门。
一名王府侍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世子!雪海关八百里加急!摄政王亲启!”
谢珩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三行字,字字如刀:
【雪海关破敌三阵,斩首七百余。
然粮道断,士卒啖雪咽棉,三日未炊。
周承渊率左营五十骑,夜袭沧州贼寨,夺回粟米九十三车。余二十七车,尽焚于火。
——雪海关总兵,岳铮】
谢珩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转身对两个孩子道:“你们想不想,现在就去一趟雪海关?”
棠儿眼睛亮了:“现在?”
“现在。”谢珩点头,“马车已经备好。摄政王亲自送你们过去。”
骁儿低头,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问:“谢哥哥,周承渊哥哥烧掉那二十七车米,是为了不让敌人抢走,对不对?”
谢珩凝视他:“对。”
“那他烧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心疼?”
谢珩一怔,良久,轻轻点头:“会。但他更怕,那些米落到敌人手里,变成杀我们将士的刀。”
棠儿忽然站起来,跑到谢珩身边,仰起小脸:“谢哥哥,你帮我写封信,我要送给周承渊哥哥。”
谢珩蹲下身:“你想写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包蜜饯,剥开油纸,把最红最大的一颗塞进骁儿手里:“喏,这个给你。你替我……写一句:‘承渊哥哥,吃了甜甜的,就不疼了。’”
骁儿握着那颗蜜饯,指尖微微发烫。
谢珩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在信笺右下角写下——
【承渊兄台如晤:
棠儿言,吃了甜甜的,就不疼了。
骁儿顿首】
墨迹未干,谢珩已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囊,系在啸天颈间皮扣上。啸天昂首,尾巴轻轻一扫,仿佛早已知晓此行千里。
谢珩抱起棠儿,牵起骁儿的手,三人并肩走向谢府侧门。
门外,十六匹玄甲骏马肃立,摄政王府玄色云纹旌旗猎猎作响。楚辞一袭玄金蟒袍,立于车辕之上,见他们出来,抬手一挥。
马蹄轰鸣,烟尘腾起。
谢珩将两个孩子送入车内,转身欲返,却被骁儿隔着车窗唤住。
“谢哥哥。”
“嗯?”
“等周承渊哥哥回来那天……”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要当着全京城的人,告诉他——
他烧掉的那二十七车米,值一条命。”
谢珩怔住。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
风卷起帘角,露出棠儿半张小脸,她朝谢珩挥手,手里还攥着半包蜜饯,糖纸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微小却执拗的光。
谢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隔着锦袍,一颗心跳得极沉、极稳。
——像雪海关外,那轮破云而出的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