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颤抖，翻过纸页背面。那里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条蜿蜒小路，通向雾中，路两侧站着七只羊，六只低头啃食青草，第七只昂首望天，背上驮着一只青瓷油灯，灯焰呈人形，正伸手，指向路尽头一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光。

我盯着那点光，盯得眼睛发酸。忽然发现，那光并非静止——它在极其缓慢地……脉动。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与我心跳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我霍然转身。

茶几上，那只青瓷油灯的灯焰，不知何时已分裂成两簇。左边一簇仍稳如磐石，右边一簇却微微摇曳，火苗拉长，顶端凝成一个模糊人形剪影，正侧身，抬手，指向书房方向。

我快步走过去，俯身细看。那人形剪影的左手，正比着一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伸直，掌心朝外。这是“牧羊手印”，古老仪轨中“召引未归魂”的起势。

我下意识抬起右手，模仿那手势。

指尖刚成形，灯焰骤然暴涨！金光灼目，热浪扑面，整间屋子瞬间被染成熔金之色。我本能闭眼，再睁时，灯焰已恢复正常大小，但——

茶几玻璃面板上，多了一行水痕。

不是凝结的雾气，是液态的、温热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水。它蜿蜒爬行，自行勾勒出七个字：

**你漏数了一只羊。**

我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天边已泛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光正切过对面三楼西户的窗沿——那里，窗帘依旧半掩，但窗内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铜铃，静静悬在窗框内侧，铃舌完好，正随着微不可察的晨风，极其缓慢地……左右轻晃。

笃。

笃。

笃。

三声。

我抓起桌上的枯枝、灰线、铜铃，还有那张百廿六人名录，快步走向玄关。打开鞋柜，取出那双草编布鞋，鞋底内侧，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归途**。

我换上鞋，穿上灰麻长袍，将短刀别在腰后。临出门前，最后看了眼那盏青瓷油灯——两簇火苗并肩而燃，左边稳，右边摇，像一双沉默对视的眼睛。

我伸手，轻轻吹熄左边那簇。

灯焰无声熄灭。

屋里顿时暗了小半。

而右边那簇，却猛地炽盛三分，火苗腾起寸许，顶端人形剪影清晰了些，它抬起右手，指向门外。

我拉开门。

楼道声控灯没亮。

黑暗浓稠如墨，唯有脚下，一道微弱金光自袍角蔓延而出，自动铺展成一条细窄光路，向前延伸，拐过楼梯转角，没入更深的幽暗里。

我迈步踏上光路。

靴底触到第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门，自动合拢了。

我没有回头。

光路尽头，第七级台阶下，蹲着一只羊。通体雪白，双角漆黑如墨，角尖凝着一点暗红，像未干的血。它抬头看我，瞳孔是两枚浑圆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倒映着我的脸——可那张脸上，左耳垂，正缓缓浮现出一枚铜铃的轮廓。

我停下脚步，与它对视。

它不开口，只是轻轻甩了甩头。脖颈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林砚：

【找到你了。】

【第七只，从来不在羊群里。】

【它一直跟着你，数你的呼吸。】

我盯着那行字，喉头滚动。然后，慢慢抬起手，将手机屏幕朝向那只白羊。

羊瞳中的倒影里，我的左耳垂上，铜铃已然成形，正随着我的每一次心跳，微微震颤。

叮。

叮。

叮。

三声。

光路尽头，黑暗开始流动，聚拢，坍缩，最终在羊身后凝成一扇门的轮廓——与名录背面那幅画上，一模一样。

门，缓缓开启。

门内没有光。

只有一阵风，裹挟着青草与冷泉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我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门无声合拢。

而楼道里，那道金光路，正一阶一阶，悄然熄灭。

直到最后一级台阶的光点湮灭，整栋楼彻底沉入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只有风，还在继续吹。

吹过空荡的楼道，吹过紧闭的防盗门，吹过茶几上那盏仅余一簇火苗的青瓷油灯——火苗摇曳着，映照着玻璃面板上那行尚未干透的水痕：

**你漏数了一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