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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进来,正说话的隗状不悦地闭上嘴。
吕雉在门口对着子央行礼,就说:“臣有急事,打断长安君和诸公会谈。”
隗状尽管不悦也没出声呵斥,他知道是出大事了,立即说:“你且说来。”
吕雉起身,从袖子抽出简报,双手捧着给了霞,霞接了,绕过一堆文牍来到了子身边,子接了简报打开看。
吕雉说:“今日有人举报,说一户人家饮酒喧哗,其间夹杂着“秦二世”秦三世’这样的话。左右邻居赶紧倾听,听到他们说有巫师占卜,有秦三世即将出生的消息,纷纷来官府举报,并将巫师看管起来交给了官吏。”
王绾说:“看来是有狂妄言,不,妖言惑众。”
吕雉说:“若是妖言惑众,这件案子也不至于急匆匆来报给长安君和诸公知晓,这里面牵扯到了太子府和武成侯。"
堂上三位丞相倒吸一口冷气,跪坐在一边围观的治粟内史瞳孔震惊!
冯去疾立即问:“为什么牵扯到东宫和武成侯?”说完他立即想明白了,案犯说马上要生秦三世,这不明摆着的是太子府的姬妾要生产了,她母家的人高兴得癫狂。至于武侯,那就是个老倒霉蛋了,被太子府姬妾的娘家连累不是第一次了。
子央已经看完,把手中的简报递给了隗状,隗状和冯去疾并排坐着,两人凑在一起看。
治粟内史站起来,悄无声息又无法忽视地来到了王身边坐下,他嫌弃吕雉刚才说话没说清楚,打算和王绾一起看简报。
子央叹气,伸手揉自己的脑门,觉得头疼。
子央心里想:太宗,别怨我落井下石,是你这事儿办得也太不体面了!
冯去疾和隗状一目十行把简报看完,两人对视一眼,这下明白为什么吕雉说得含糊。
治粟内史百爪挠心,忍不住咳嗽了一下,提醒对面两个人:你们看完了给我们看一眼啊!
隗状递给了王绾,治粟内史凑过去一起看。
大殿里静悄悄的。
治粟内史到底比不上三个丞相城府深涵养好,那表情一惊一乍十分生动。
治粟内史心说:太子早先不这样啊!
早先的太子是干干净净的少年,浑身充满了干净清澈的少年气,现在怎么觉得跟被污染了一样。
案犯是太子宠妾戚姬的娘家人,除了这次聚众讨论妖言之外,还牵扯出前年的一个案子。
前年一个贩布的小贩,雪天路滑撞到了一个人,当时小販立即赔礼道歉,但是根据卷宗记载,是被撞到的人不依不饶,认为小贩乃是贱民,言语侮辱,小贩受辱后骂了回去,然后发展成斗殴。
后经审理,咸阳令府认为,小贩是被殴打,不是斗殴。原因有三:其一,人证供述,小贩骂回去后,被另一方的家仆打了,小贩反手打回去,随后招来了家仆厮打;其二,被撞的人带了几个家奴,看到小贩敢还手,下令所有家仆上去一起殴打;其三,被撞者当街扬言,他乃是太子夫人的兄
弟,打死贱民无罪。
秦法规定,主人带着奴仆殴打他人,分两种情况,其一主人年幼,主观打人和被怂恿打人要分开考量。其二主人已经成年,只需要看被打的人伤情,根据伤情治罪。
若伤情达到“折肢、抉耳、断齿”等程度,正常应把主人罚处为隶妾臣。再轻一些,伤情没那么严重,为城旦(脸上刺字修城墙)。
若未伤人仅私斗,也至少赀二甲(罚两副铠甲钱,数额很大)或耐刑(剃胡须)。
咸阳令府的判决是“货二甲黥为城旦三年”。
一副甲,咸阳市上的价格是六千到八千钱,因此戚氏子缴纳了一万六千钱,等于“货二甲”这一关算是过了。
现在这个该在城墙上修城墙的刑徒出现在了妖言案里,他三年的刑罚未满,且没有在脸上刺字,经过咸阳令府调查,此人在咸阳服刑不到两个月,被从咸阳调到寿阳服刑。
在寿春服刑的人为什么出现在了咸阳?
戚家人也说了,是太子照顾。
咸阳令府请求调查太子以及太子府官员眷属。
治粟内史再往下看,简报上接下来在讲武成候是怎么成为倒霉蛋的。
根据涉案巫师供述,对方自称是太子夫人的兄弟,要求巫师占卜戚姬腹中孩儿是不是秦三世。
武成侯亲自到咸阳令府解释,说明家中成年男子在冬月已经离开关中,随通武侯王贲赴任。
事儿就是这个事儿,但是牵扯到太子,这就耐人寻味了。
不过在秦朝,涉及太子触犯秦法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当初商鞅变法,还是太子的秦惠文王因受人挑唆触犯了新法。按照商鞅“法不阿贵、刑无等级”的原则,本应依法惩处太子,但太子是国君秦孝公)的继承人(君嗣),若对其施以肉刑(如黥刑、劓刑)会损伤国体且于礼制不合,因此不能直接惩罚太子。在此背景下,商鞅转而惩罚太子的老师
(太傅公子虔、少傅公孙贾)。
公子虔是秦宗室的一员,是功勋卓著的上将军,是秦惠文王的叔叔。商鞅最后身死的原因之一就是秦宗室反扑,秦宗室记恨商鞅,就是因为刑罚落在了宗室贵人身上。
前面秦惠文王触犯秦法能正常继位,单靠这件事把李二凤拉下马是不可能的,但是靠这件事破他的金身还是可以的。他以后别想设英明人设,以前扶苏留给他的那种公正仁爱的形象会被这件事给消耗得荡然无存。
子央告诉吕雉:“先封太子府,你亲自去面见太子夫人,把这件事告诉她,后院之事听她吩咐,前院之事,请太子夫人把插手案子的人交出来,如果太子夫人不交,卫轮和你亲自查。”
卫轮作为一个法家弟子,在庞大的法家弟子们争夺李斯之后另一位法家执牛耳者的背景下,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其他学说的机会!这不仅是为法家立威,同样是为他将来接任李斯的位置铺路。
就是加班不给加班费,这位也会嗷嗷叫着把这事办了!
吕雉离开兰林殿后,子央跟这几位说:“几位先回去吧,我要给陛下和太子写信。”
治粟内史不想走,他也有事要汇报,无奈几位丞相都起身了,他也只能跟着走。
当人走干净之后,霞赶紧去铺纸,子央没写,直接从坐秤上倒在了席子上。
霞看着她,连忙问:“您不写信吗?”
子央白了她一眼,写什么写,先让事情发酵一下。
她就是累了想休息才把几位丞相给支走,同时也想想这件事自己怎么做才能把争斗控制在高层,不必蔓延民间,同时也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渭河南岸,因为章台宫在这里,庞大的官僚机构也在这里,因为官府扎堆,所以咸阳令府发生的事情被来往传递文书的小吏们很快传遍周围的各处官府。
在夏日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环境中,一些底层和中层的官吏开始交头接耳,开头都是:“你听说了吗?”
然后大家交流的内容就是:武成侯被卫府君请到咸阳令府了。
大家的困意一扫而光。
武成侯王翦,这一辈子都很光辉灿烂,以前听到他的消息,都是王将军连克几城,现在一把年纪了,居然被请去咸阳令府。
很多人在讨论:“他的爵位能赎买吗?”
赎买,是秦法给这些权贵们留的后门,犯罪之后,拿爵位抵消刑罚。就是这后门也不太牢靠,有的时候也不管用。然而王翦的军功是实打实的,别人犯罪靠赎买逃脱一死,王翦的军功说不定能让全家,不,三族一起免死。
各种议论声中,各个官府都在吃瓜。
萧何现在已经在丞相府中混得如鱼得水,而且这人现在已经升官,成了中层文吏,自然也参与了吃瓜。
萧何就问:“武成侯的爵位就这么硬吗?能保三族?”
就有人给萧何举了个例子。
李信有灭燕国的功勋,在楚国吃了败仗,把二十多万秦兵损失殆尽,这一次不仅死人,几乎葬送了秦人打下的大好局面,带来的危害比损失二十多万人还严重。
如果此时中断了一统天下的进程,秦人再想横扫六合说不定真的没机会了。
李信知道,李信的大父和父亲都知道。
但是这两位想保住李信,双双上书,愿意拿家里的两个爵位保住李信的性命。
老李家比老王家得意的早,王翦带着儿子王贲努力的时候,李信上面两代人已经拿到两个爵位了。始皇帝考虑之后,没有让李家拿爵位赎买,而是把李信灭燕国的功勋抹去,不再授予爵位,也不再给予任何物质奖励,功过相抵一次。
李信当时都感激地哭了,不是逢场作戏,是真的哭着拜谢了始皇帝。
然后大家就跟萧何说:“李信那是闯了多大的祸啊,靠着灭燕的功劳抵了,王翦老将军可是灭了好几国呢。只要不造反,大王,不,陛下不会杀他。”
萧何点头,他在思考秦法,秦法绝不是绝对公平的,对待权贵靠赎买这一项,就让一些人逃脱死刑。
一瞬间,萧何想了很多。
来到咸阳后,在太子府期间,门客们抱团排挤沛县来的人,一来是沛县来人出身低微,太子府的门客们大都是出身显赫,就算是不显赫,最差的也是寒门弟子,寒门好歹还有个门,说起祖宗来也能说的头头是道,沛县这些人全是草根。
汉代之前的史书上,刘季他们家就是布衣,但是在唐朝时候,隔着那么久远的时光,唐人给刘季找了祖宗,根据唐人的说法,刘季祖上是魏国大夫世家,后来失去爵位为农,这事刘季他们全家都没承认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