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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央从始皇帝这里离开后,还是去了王绾面前打下手。
王绾这里是真的忙,今天几乎是在场的官吏都要辅助他计算钱粮。
秦朝奉行的是治灾而非赈灾,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也是春汛泛滥的时候,大河两岸已经有地方遭遇了水灾,所以治灾的事情刻不容缓。
治灾是预防着有灾害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尽快治理。赈灾一般是事后处理灾情,是收拾烂摊子的行为。
所以各地官府事先向咸阳申请调拨钱粮,应对接下来的灾难。用现代人能听懂的话来说,预备着接下来的灾难,各地要向朝廷申请经费,提前做到有预防有应对。
但是各地官府申请的经费庞大,他们自然是考虑到了所有冗余,只管向咸阳要钱。而王绾就要考虑到整体的粮食库存和国库存银,酌情调拨,不能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至于给多少,这中间的度难以把握,只能参考往年。
调拨钱粮是一件庞大繁琐的事情。
给子央的感觉, 现在的办公场合就像是一张巨网连接着各处,而王绾就是坐镇中间的一只蜘蛛。这张网上有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无论是风吹还是有猎物撞上网,他都能及时地处理。
子央对王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好马配好鞍,王绾能给始皇帝当丞相,且配合了这么多年,他本人能力就很强。
子央觉得有时候跟着一个能力强的上司能学会很多,所以也是真心称呼王绾一声老师。
子央在这位新老师跟前也没藏私,把绑着头发的丝带拆下来,直接当襻膊,把袖子绑起来后,将带子挂在了脖子上,开始帮着算账。
子央怎么说也是学过微积分的,虽然在秦朝调拨钱粮用不上微积分,然而这也是一个很吃运算的事。
调拨钱粮的核心需求是:算得准(避免亏空)、算得快(应对庞大数量)、分得匀(按比例分配)
子央上学的时候只知道秦朝统一了度量衡。
所谓的度量衡,是度(长度)、量(容积)、衡(重量)。
就拿重量来说,秦朝的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一斤也就是现在的二百五十克。
这还不是十进制,算起来令人头疼。
子央一上午没抬起头,大量的数据被送到她这里,很多官员和书吏围着她送来,拿走各种数据,子央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掐着自己的手指肚,脑子里各种数据来回换算,在告一段落后,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一旦停下来后,满脑子昏昏沉沉,肚子里犹如打雷。
脑力劳动是非常消耗能量的事,她饿了。
子央忙了一上午,一点没闲着,就开始对着王绾提要求:“我要去睡一会儿,我脑子疼,我还饿,再不吃点东西我要晕倒了。”
王绾拉着子央,摁她坐在座位上。
“辛苦,今日辛苦长安君了。往日没有你,光是这点事儿,为师要等他们算一两天,四五天的也有,你今日真是立下大功了!”
不管有的没的,先哄人,他担心子央觉得太累半路撂摊子不干活。故此也不放子央出门觅食,要是出去的时间长了,他会着急,万一出门不回来了,他会生气到暴跳如雷。
王绾说:“知道你累,所以为师刚才让人去帮你拿吃的了,你看,在这里呢。”
食盒被放在子央的桌子上,是个三层食盒。
子央心说:我想跑出去吹风晒太阳,顺带吃下午茶,谁想在办公室吃啊,看着你们我吃不下!
王绾心说:要不是你是长安君,但凡换成个普通官员,不许吃饭,今日不干完活儿不许下班!
子央磨磨蹭蹭:“我不吃生的啊,我要是看到生的,我是一口都不吃,会自己跑出去找饭吃的。”
“放心,一口生的都没有,那个熏鱼也是熟的。”
王绾还担心子央吃生的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她因为肠胃不好请假,自己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子央打开盒子看了看,一点生的都没有,自己也没了跑出去的理由。
她嘟嘟囔囔挑三拣四:“这熏鱼黑乎乎的,怎么吃啊?”
王绾耐心哄她:“这个好吃,为师天天吃,我告诉你,这是无上美味,关键是这个吃了不脏手,你左手拿着鱼,右手拿笔,不影响你算账,这里还有一些,你来算算。”
子央差点对他翻白眼。
眼看着子央这个人形计算机不想干活,王绾只能哄着她,就说:“你先吃,你吃着为师给你讲讲这几处地方为什么要这么调拨,可好?”
子央立即点头,把食盒拿到一边,看到里面有很多黄米小饼子,除了熏鱼,还有两个大鸡腿和一些菜头做的咸菜,立即拿出饼子和一大块熏鱼给王绾,还把大鸡腿分给他一只。
王绾也没有推辞,用饼子裹着鱼就开始吃。
王绾一边吃一边说:“自从大王下令天下統一度量衡之后,齐楚反对得最激烈。”
子央点头,能理解,楚国是心里有气,不愿意遵守;齐国是商业发达,商业发达的副作用就是商业欺诈也非常发达,一旦统一了度量衡,商人很难再进行欺诈。
王绾说:“齐国采用升、豆、区、釜、钟,与秦国的升、斗、斛完全不同。刚灭了齐国的时候,因为咱们的‘斗比齐国旧制要小,商人用齐制旧斗收粮、用秦斗卖粮,这一进一出就是大把获利。
等到陛下宣布统一度量衡后,这群人在街上哭诉,说什么秦升小,楚斗大,纳粮一斗泪一把',抱怨新制导致利润受损。那些庶民们有一些是非不分,就跟着一起抱怨,说是税负增加,也跟着坐在路边哭。”
子央点点头,就问:“楚国那边呢?”
王绾说:“楚国地域辽阔,文化独特,其度量衡如“锊'、'镒'和器物形制与中原各国迥异,不愿意接受,也有说法,说什么古尺长,今尺短,布帛难裁衣'。”
子央说:“以前三尺裁衣,现在虽然是四尺裁衣,可现在的四尺和过去的三尺是一样的,怎么就难裁衣了?”
王绾叹气:“话是这样说,不就是不乐意改吗?”
子央和王绾一起叹口气。
王绾说:“都知道统一度量衡是对的事,很多时候能保护庶民,让买卖公平,但是庶民不愿意,就因为这是秦推行的。”
子央能理解,她小时候跟爷爷在公园里达的时候,凭着年龄小,也挤进过侃大山的圈子里,这些爷爷们喜欢对一些人物点评。在他们的讲解里,子央也明白了,有些人不管对错,先反对再说。
对不对是其次,重要的是反对有利。
这个利或许在当下,或许在未来,总之能让他们颠倒黑白,必然是有大利。
子央就跟王绾说:“楚国的权贵杀少了。”
王绾正在吃饼子,黄小米贴的饼子黏度不太好,卷一下就折断,还容易掉小米,他吃得很爱惜,用袍子接着饼子的残渣,等会儿吃完了饼子,还要把接住的残渣吃了。
王绾听了,想到子央在滏口大开杀戒,这句话在王绾的耳朵里杀气腾腾。他赶紧问:“长安君何出此言啊?”
子央说:“楚国八百年,不像是周朝那样,中间有过大的变动,所以权贵无数,一批殉国了,一批迁走了,剩下的还有很多,等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呢。
她对王绾说:“楚国的权贵不能留,必须如过篦梳一样,一遍一遍又一遍,要不然,有点风吹草动,楚人就要造反。”
王绾心说:这些楚人老实点不就行了,惹她干什么啊?
王绾顾不得吃了,赶紧说:“长安君啊,人口宝贵!您可不能大开杀戒啊!”
“说什么呢?”子央立即反驳:“我是这种人吗?我连猪都不敢杀。”然后强调:“小乳猪也不敢杀。”
王绾点头:“是是是。”
子央晚上来找始皇帝吃饭。
她这时候整个人像个小疯子,头发乱着,两眼无神,袖子还被绑着,走路像是飘来的,表情非常愁苦,甚至是哀怨。
总之,是下了班之后表现出的怨气重。
始皇帝问:“怎么这副仪态?”
子央直接倒在了他旁边的席子上,说道:“王师摁着我给他算钱粮,我就中午吃饼子的时候喘了一口气,其他时候一下子都没停。”
始皇帝笑着说:“王绾今日肯定高兴。”
子央打了个哈欠,爬起来问:“吃点什么?阿父,我要补脑,我要吃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