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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不懂。
如今火光照亮她眼中水光,却未落下。
“师弟……”她声音很轻,“若裴长老真是内应,那他为何要选在此时动手?南方会武在即,华阁诸派齐聚临安,正是气运交汇最盛之时。他若此时发难,岂非自断根基?”
柳清栀望着远方宁城方向,那里灯火如豆,映在墨蓝天幕下,渺小却执拗。“因为他等不及了。”她缓缓道,“磷火海岩改造已近尾声,再过半月,第六环洞府全面启用。届时,所有内气境弟子都将直面那丝遗泽——而裴玄真,已无法再压制体内菌丝反噬。他必须在自己彻底魔化前,完成血月献祭,将石魔之心与磷火遗泽强行融合,借天人之果的残威,反向污染整个华阁气运,为自己搏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霜雪剑刃:“他不是要毁掉华阁。他是要,把华阁,变成自己的续命棺椁。”
火势渐弱,余烬通红,如大地未愈的伤口。
两人沉默良久,直至最后一缕黑烟散尽,夜风卷走所有焦味。
孙五伤忽然开口:“明日启程临安,我带谁去?”
柳清栀转身,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带真正信得过的人。谢山海失踪,洪师姐重伤未愈,徐家、绝刀坞之人,一个莫信。落姜景弟子……若他们肯来,便带上。那几个活着跑出去的少年,心性尚可,值得栽培。”
“至于其他人……”她抬眸,目光如刃,“临安城内,自有安排。”
孙五伤点头,忽觉袖口微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一缕霜雪真罡已悄然渗出,缠绕于腕间,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寒霜,却无痛楚,唯有一种彻骨清明。
这是诛邪净雪真罡的本能反应——它在呼应,也在预警。
柳清栀亦有所感,垂眸扫过自己指尖。那里,一点淡金色雾气正无声蒸腾,雾气中隐约浮现半枚残缺符文,形如火种,却又透着森然尸气。
【众生炎·尸阴化·转化中:6.3%】
她眸光一沉,袖袍微拂,金雾倏然消散。
“走吧。”她道,“回宗。”
两人踏着夜色归返,身后火场余烬渐渐冷却,唯余焦黑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死寂光泽。山风穿过废墟,呜咽如泣,却再无一丝菌丝蠕动,再无半点血月微光。
翌日清晨,宁城东市码头。
一艘乌篷船悄然离岸,船头立着三人——孙五伤一身素白劲装,背负霜雪剑;身旁是两名落姜景幸存弟子,面容尚带惊惶,却已挺直脊梁;船尾则站着个瘦高青年,灰袍旧衫,腰悬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眼神沉静如古井。
柳清栀并未现身。
但当船行至江心,水面忽然泛起涟漪,一只白玉酒壶自波光中浮出,稳稳停于船舷。壶身温润,内里酒液澄澈,映着朝阳,竟泛出淡淡金辉。
孙五伤伸手取过,拔开塞子,仰头饮尽。
酒入喉,凛冽如刀,却于腹中化作一股暖流,直冲泥丸宫。她眉心寒芒骤盛,周身真罡不受控地逸散而出,竟在船身四周凝成一片薄薄霜晶,随风簌簌而落。
那灰袍青年抬眼,眸中精光一闪:“八昧真火酿的醉龙髓?”
孙五伤抹去唇边酒渍,颔首:“师弟赠的饯行礼。”
青年低笑一声,伸手接过空壶,指尖在壶底一抹——那里赫然刻着一行细小篆字:“火种未熄,海岩长明。”
他将酒壶收入怀中,望向宁城方向,声音低沉:“姜景年……这名字,我记下了。”
船行渐远,江雾弥漫。
而此刻,宁城内门深处,一座幽静小院中,裴玄真正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铜盆里,一捧清水泛着诡异暗红。他枯瘦手指伸入水中,轻轻搅动,水面倒影忽而扭曲,浮现出石头村燃烧的火光,以及火光中,柳清栀回眸一瞥的冷冽侧颜。
老人喉结滚动,猛地呕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入水中,竟化作无数细小菌丝,疯狂滋长,缠绕上他手腕脉络。
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指尖血迹淋漓,在简上疾书三字:“速撤回。”
玉简离手,化作一道血光,射向北方天际。
几乎同时,磷火海岩第六环深处,一块尚未启用的洞府岩壁上,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悄然张开,内里幽暗,似有血月之光,一闪即逝。
宁城,正悄然滑向风暴中心。
而临安,已在三十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