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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六百点曙光降临的那一刻,一切自会揭晓,到时候就知道了。
窗外,秋风依旧呼啸,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通明。
而文华殿深处,那道蛰伏的潜龙正缓缓积蓄着下一次腾飞前的力量,不紧不慢,稳若泰山。
时间慢慢推移着,数日之后,万里之外,大夏北疆。
无边无际的荒漠戈壁在秋的寒风中瑟缩着,白天依旧烈日当空,晒得砂砾滚烫,温度轻松达到几十度以上。
入夜后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冻得岩石开裂,温差大到可怕。
这里是北漠大王庭的势力范围,是大夏北境边民谈之色变的死亡之海。
一道瘦削的,几乎与沙丘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正艰难地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中缓慢移动。
暗影狼王阿史那幽,他的状况比之前逃离乾清宫的时候,又糟糕了许多。
那件从不离身的,以特殊材质编织的黑色皮甲,还是一件顶级凡器,此刻破破烂烂,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有的结着黑色的血痂,有的还在隐隐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看起来很是人。
最严重的是他左侧肋下的一道贯穿伤,那是被夏皇的龙虎拳罡正面击中留下的,灵器的威能比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虽未伤及要害,但也让他左臂几乎无法抬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那双原本幽冷的暗金色竖瞳,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剩下疲惫与强撑的清醒。
但他还活着,并没有死在白玉京,他已经成功越过了大夏北境的边防线。
多日来他昼伏夜出,专挑荒无人烟的戈壁、荒漠、山岭行走,以惊人的毅力和对北地地形的熟悉,避开了一波又一波追兵,顺利地逃到了这里。
他不敢走任何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抓住了。
他的伤口因为长途跋涉和得不到及时医治而不断恶化,但他咬着牙用随身携带的,以狼毒草汁液浸泡过的粗糙药粉敷上,用撕下的衣角紧紧包扎,然后继续前行,朝着远方逃遁。
终于在这天的黄昏,他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北漠的地貌,也是他的家乡。
那一望无际的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光芒的沙丘,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北漠游牧部落的毡帐轮廓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
干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如同刀割一般,却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屈辱。
十名夜枭卫,全军覆没。
他自己身负重伤,如同丧家之犬,一路狼狈逃窜。
而那夏圣鸣虽被他们重创了根本,却依旧活着,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大夏皇帝。
任务,只成功了一半罢了,而且他不知道那成功的一半究竟有多少价值,能否打断夏皇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与杂乱的思绪,挣扎着站起身,向着远处那几顶毡帐踉跄走去。
那里有北漠的接应点,有可以让他暂时休养一番,恢复伤势的落脚处。
而此刻远在几万里之外的南疆十万大山,另一场逃亡也刚刚落下了帷幕。
南疆,十万大山的深处,南蛮百族之一黑苗族聚居地。
与北漠的干燥凛冽截然相反,九月的南疆依旧湿热粘稠,让人很不舒服。
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弥漫着腐叶、苔藓,以及无数毒虫瘴气混合的诡异气息,味道难闻的很。
参天巨木的树冠遮蔽了绝大部分的天光,只有零星的如同利剑般的光柱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照在布满青苔,藤蔓缠绕的潮湿地面,还有水汽蒸腾起来。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与新生交织的复杂味道,那是独属于热带雨林的生命气息。
一座隐藏在深山腹地里面,以巨木和藤蔓搭建,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吊脚楼中,南蛮蛊王乜山正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竹榻上,已经奄奄一息。
他的状况比暗影狼王还要糟糕,毕竟对于逃跑躲避,他可不怎么擅长。
那本就佝偻枯槁的身躯,此刻更加瘦削,如同一具包裹着干枯皮肤的骷髅,下一刻就有可能完蛋。
他的脸色灰败如土,嘴唇毫无半点儿血色,眼窝深陷得几乎看不到眼球了。
最可怖的是他的双手,那双原本干瘦却灵活的手指,此刻十指的指甲全部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而且还在不断加深。
指尖微微肿胀起来,隐约可见细小的青黑色的纹路正沿着手指向上臂缓慢蔓延。
那是强行开启本命蛊葫芦,释放金蜈紫蜂气息的代价,想要恢复不知道要多久。
他的本命蛊王是他以自身的精血,以百年光阴,以无数珍奇毒物温养而成的生命共同体。
强行开启以后,哪怕只是泄露一丝气息,也如同从他身上生生剥离了一部分生命的本源。
那一夜他为了制造混乱,争取逃命的机会,不惜折损了至少十年的寿元,更让金蜈紫蟾陷入了沉睡,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动用。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并没有死在那里。
而且他已经回到了南疆,回到了黑苗族的地盘,算是安全了下来。
竹榻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干瘦如同老树根般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极大,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以粗麻编织,染成了深褐色的简陋袍子,赤足,腰间挂满了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葫芦、竹筒、兽骨......数量还不少。
他的脸上纹着密密麻麻的,以靛蓝染料刺成的诡异的图腾,那些图腾如同活物一般,随着他面部的细微表情而扭曲蠕动,仿佛无数条盘踞在他脸上的细小毒蛇。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如同蒙着一层白的灰白色,几乎看不到眼珠。
但若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浑浊之下,隐藏着令人心悸的精光,那是常年与死亡,与蛊毒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近乎妖异的清明。
竹榻旁的身影是黑苗族当代的大祭司乜苍,他也是乜山的族兄,南蛮百族中与乜山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令人敬畏的存在。
“弟弟,你这次可是亏大了,想要恢复不知道要多久,接下来至少数年时间,不能轻举妄动了,否则很容易出事。”
大祭司乜苍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竹管摩擦,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韵律:“强行开启本命蛊,折损了十年寿元,金蜈紫沉睡,至少需要数年才能恢复,而你带去的九毒卫全军覆没,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乜山躺在竹榻上,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自己的族兄。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值得,一切都值得,那夏圣鸣被我们重创了根本,他的超凡契机已经断了,已经没有了。”
乜苍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重创了根本,断了超凡契机,真的?”
他俯下身,凑近了乜山,声音压得更低:“弟弟,你确定此事吗?”
乜山那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诡异的笑容:“我亲眼看到的,影杀符和万蛊噬心符同时击中他的下体,他的反应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羞愤,是恐惧,是某种被人戳穿最隐秘伤疤的崩溃,我敢肯定他那里恐怕之
前就有点问题,我们这一击又捅了一刀,基本上已经废了他。”
乜苍沉默了,良久他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竹楼外茂密的热带雨林,望向北方那片遥远的天际。
“夏圣鸣,大夏的皇帝,命根子受损了,超凡的契机断裂了………………”
他喃喃自语起来,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咀嚼着什么极其隐秘的信息:“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转身重新看向躺在竹榻上,奄奄一息的乜山,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弟弟,你好好养伤,金蜈紫我会用族中珍藏的灵药助它尽快恢复,至于你这次带回的消息......或许比刺杀成功本身,更有价值。”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没多久,一支不起眼的商队从南疆出发,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北方的大夏腹地缓缓行进。
商队打着贩卖南疆特产香料、象牙、药材的旗号,约有二十余人,皆是寻常的打扮,赶着驮满货物的骡马,与往来于南疆与中原的普通商贾无异,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商队中,多了一个身材矮小干瘦,总是用宽大斗篷遮住头脸,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的老者。
黑苗族的大祭司乜苍,他亲自来了。
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白玉京。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个传说中即将感悟超凡契机的大夏皇帝,如今是怎样一番狼狈景象。
他要亲自去感受那深宫之中因刺客事件而掀起的混乱与恐慌,到底是怎样的。
他要亲自去验证弟弟乜山带回的那个消息,夏圣鸣的命根子已经完了,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也苍那双被白覆盖的眼中,闪过幽冷的光芒。
那将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大夏皇朝根基的支点,必须要好好抓住才行。
一个不行的皇帝,一个连子嗣都难以指望的皇帝,如何能让臣民信服呢,如何能保证皇权顺利地传承呢,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野心勃勃的皇子,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会怎么做?
而他作为南蛮黑苗族的大祭司,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在这即将爆发的混乱中烧上一把火的话,或许能让大夏这个庞然大物在内部倾轧中元气大伤。
届时,南疆百族将迎来真正的喘息之机,甚至是反攻的机会。
当然,单凭黑苗族的力量远远不够,他需要盟友帮助。
那些与大夏皇室有仇,有怨,有利益冲突的势力,都可能成为他的盟友,北漠大阔就是一个。
还有一个便是那个最近在白玉京搅动风云,令无数人忌惮不已的神秘存在东宫旧人,这或许也是一个。
大夏皇朝,白玉京。
阴沉了数日的天空,终于又吝啬地洒下了几缕惨淡的阳光。
那光线透过厚重的云层缝隙,斜斜地照在了皇城连绵的殿宇上,在朱红的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依旧带不来丝毫的暖意,反而越发的森寒了。
风依旧凛冽,卷起御道上的尘土与落叶,拍打在了行人身上,让人忍不住裹紧了衣袍。
一支打着南疆商号旗幡的商队,缓缓地通过西城门,进入了白玉京中。
守门的禁军士兵上前盘问,仔细地查验了商队的通关文牒,货物清单、以及随行人员的身份凭证,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随后又例行公事地搜了搜几辆可疑的骡车,没有发现任何违禁物品,便挥挥手放行了。
商队中一个身材矮小,裹着厚厚斗篷,始终低垂着头的老者,随着人流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喧嚣之中并没有被人发现其异常。
乜苍就这样在夏皇调动十万禁军、神捕门、影卫全力搜捕刺客的当口,大摇大摆地进入了白玉京,还是跟着南疆的车队。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何况谁会将一个干瘦矮小,毫不起眼的南疆老商人,与那传闻中凶名赫赫,与南蛮王齐名的黑苗族大祭司联系起来呢?
进城后,商队分散开来,各自前往早已联络好的落脚点。
乜苍独自一人,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西一处僻静偏僻,以售卖南疆特产为掩护的老店。
这里是黑苗族在白玉京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之一,表面是普通商铺,实则地下有密室,可藏人,可议事,可联络......还有很多利器藏在这里。
除了黑苗族的暗探以外,还有其他南蛮百族的暗探也在这里隐藏,每年都为南蛮百族带去很多有用的消息,乃是白玉京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安顿下来后,乜苍没有立刻开始活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就是。
他如同一个真正老迈的商人,每日只在店铺后院的厢房中休养,偶尔才到前店坐坐,用一口生硬但勉强能交流的中原官话,与前来购买香料的客人闲聊几句,打听一些市井消息,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
但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从未停止工作,甚至不仅仅是他,还有驻守在白玉京的一些南蛮各族的暗探,也在行动着。
那些从街巷、茶楼、酒肆中飘来的只言片语,那些从前来买香料的客人口中无意间透露的消息,都被他一一捕捉、筛选、分析......
“听说了吗,乾清宫那边还在戒严,禁军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防守可森严了。”
“可不是嘛,听说陛下震怒,已经杖毙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太监了,连一些美人都被惩戒了。”
“那两个刺客到底抓到没有,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消息吗?”
“谁知道呢,有人说早就跑了,也有人说还躲在京城某个地方,反正神捕门和影卫还在查,全城搜捕就没停过,不知道能不能够抓到。”
“唉,这皇城脚下也不太平啊,真是多事之秋。’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东宫那位老太子最近可滋润了,听说太子妃、侧妃等都在悄悄贴补他,让他养着那一大群美人呢,啧啧,真是羡慕死个人。”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东宫的事,咱们少议论。”
“怕什么,那位都快入土的人了,议论几句怎么了?听说他前阵子还为了给美人补月例,要撬文华殿的金砖琉璃瓦卖呢,哈哈哈,真是老糊涂了,没想到连这样的人也能够当上太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对美人可是真好,那些美人如今都念着他的好呢,对他好得很。”
“好什么好,将死之人,也就这点念想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死了。”
乜苍坐在店铺的角落,手里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碗,上面还有一些灰尘,慢慢啜饮着苦涩的茶水。
他那双被白翳覆盖的眼睛,在听到东宫、老太子、东宫旧人这些字眼时,会微微眯起,眼中闪过幽冷的光芒。
东宫旧人吗,他们已经开始调查了。
那个一夜之间灭掉娄家、踏平铁山宗、留下血字警告,让整个白玉京权贵圈为之震颤的神秘高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真君之境。
他与东宫有着极深的渊源,在送太子最后一程的同时,也在庇护所有东宫旧人亲族的恐怖存在。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与大夏皇帝夏圣鸣究竟是什么关系,是真的念旧,还是另有所图?
既然东宫旧人跟老太子站在一边,那他与夏圣鸣必然是敌非友。
毕竟这些年夏圣鸣和诸多皇子皇女如何对待这位废太子,可谓世人皆知。
这其中的仇恨与裂痕,绝非时间可以弥合,目前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成立。
而此刻夏圣鸣正为刺客之事焦头烂额,深宫一片混乱,正是他暗中活动,寻找盟友的最佳时机。
那么该如何找到那位东宫旧人,让其为自己所用呢?
直接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其危险。
以那位旧人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神出鬼没的手段,若贸然接触,被当成敌人的话,他这条老命也有可能交代在白玉京。
不能直接找的话,那就引蛇出洞。
或者通过某些与他有关联的人或事,传递消息过去。
乜苍放下陶碗,目光透过店铺半掩的木门,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皇城的巍峨轮廓。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如同枯树皮绽裂般的笑意,既然是东宫旧人,或许他该先从那座看似昏聩,实则与那位东宫旧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文华殿入手。
一个行将就木的废太子,身边突然多了近千美人,太子妃、侧妃等都在暗中贴补,这背后有没有那位东宫旧人的影子?
那位旧人既然要送太子最后一程,那此刻他会不会就潜伏在文华殿附近,暗中观察着一切?
如果他能通过某种方式,将黑苗族大祭司有意联手,共谋大夏的消息传到那位旧人耳中,或许用不了多久,那位神秘的东宫旧人就会主动来找他。
当然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手段,绝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怀疑,更不能暴露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目的,省得惹来麻烦。
但也苍活了近四百年,与蛊虫为伴,与死亡共舞,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算计。
他重新端起碗,将碗中已经凉透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
窗外,秋风呼啸。
一场新的更加隐秘的暗流,正在这座看似恢复平静的帝都深处悄然涌动了起来。
远处的文华殿,练功室内。
夏无恙从入定中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的清明,并不知道有人此刻正盯上了他。
方才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关于新伴生天赋即将觉醒的悸动又强烈了几分。
六百点精神力量,快了,要不了多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丝缝隙。
外界是午后惨淡的阳光与依旧凛冽的寒风,远处乾清宫的轮廓依旧巍峨的很,却隐隐笼罩着一层灰暗的阴霾。
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乾清宫,而是越过那片巍峨的殿宇望向更远处的城西方向,但是很快就收回了。
虽然感觉到了点儿什么,但是并无什么威胁,用不着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