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白玉京,像一只巨大的蒸笼,不断地蒸腾着所有的生灵。

日头毒辣地炙烤着青石板路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让很多生灵的脸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连最耐热的野狗都趴在阴沟边的泥泞里,吐着猩红的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难受的狗脸都皱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热烘烘的尘土味,馊掉的潲水味,以及从护城河方向飘来的,带着死鱼腥气的腐臭味,让闻到的人都忍不住捂住鼻子。

唯有到了夜晚,这座城才能勉强喘口气,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皇城东侧的风月街,却是昼夜颠倒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热闹与白玉京其它地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所有的活力和欲望都集中到了这条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怡香楼,风月街当之无愧的头牌,也是白玉京排名前几的青楼。

五层高的楼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角挂着的琉璃风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动听的很。

楼外悬挂着数十盏巨大的红纱灯笼,每一盏都有一人之高,将整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得往来宾客脸上那贪婪迷醉的神色纤毫毕现。

丝竹管弦之声、女子娇媚的笑语,男人们的划拳行令声,杯盏碰撞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而淫靡的声浪,从洞开的大门和花窗中汹涌而出,冲击着夜色。

此刻在怡香楼顶层最隐秘的雅间极乐阁内,却是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与楼下的喧闹隔绝开来,就像是两个世界。

室内燃烧着昂贵的龙涎香,香气甜腻而浓郁,几乎能凝成了实质。

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连半点儿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几幅笔触细腻,色彩浓艳的春宫图,图中的男女姿态各异,极尽挑逗之能事,足以让良家看得面红耳赤。

多宝阁上陈列的不是什么古董字画,而是各种造型奇巧,用途暧昧的玉势和角先生等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或油亮的光泽。

上面坐着怡香楼的老板玉娘子,她今日刻意打扮过,耗去了不少胭脂水粉,穿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敞口襦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和深深的沟壑。

一条细金链子坠着鸽卵大的红宝石,正好落在沟壑的中央,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着,特别吸人眼球。

头发梳成了妩媚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末端垂下细碎的珍珠流苏,映得她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上,媚态横生,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

她左手边坐着怡香楼的大掌柜钱通,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小而亮,炯炯有神。

里面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算计,穿着宝蓝色调衫,手里习惯性地搓着一对油光水滑的核桃,显然已经盘了多年。

右手边则是怡香楼的护卫总管铁手赵五,看着五十岁上下,其实已经一百多岁。

身材精悍,面容冷峻,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大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此刻正抱臂而坐,眼神阴鸷,腰间隐隐露出匕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