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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回到戴廷珍的帐篷。
戴廷珍正靠在帐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赶忙撑着身子坐起来。
“殿下,您怎么又来了?此处凶险,万一被人撞见……”
“撞见就撞见,怕什么。”
朱...
“改良火药?”
戴晴搁下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墨迹未干,字迹却已力透纸背——不是八股文章里那些虚浮的排比对仗,而是实打实记下的硝石提纯法、硫磺焙烧时的火候分寸、木炭炭化时间与爆速的关系。他抬眼望向讲台上的朱寿,目光沉静,却像一柄刚淬过火的刀,锋芒内敛,却自有分量。
底下已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加硝!硝多则爆烈,前营校尉试过,三成硝配比,炸塌半堵土墙!”
“可硝石价贵,且难提纯,若一味加硝,反致受潮失效……”
“那不如减硫?硫少则烟大,但燃速缓,引信易断。”
“不对,应先求匀——朱老师方才说了,颗粒粗细、混合均匀,才是关键。我昨日见吴匠头筛炭粉,用的是三层细绢,筛过三遍才入臼……”
声音渐渐聚拢,不再散漫,而有了脉络。
戴晴没说话,只将本子翻过一页,蘸墨落笔:“硝:硫:炭=七二一,为旧法;今试七四五,加胶汁拌和,阴干三日,再碾细过筛。”
他写得极快,墨点未干便又添一行:“胶汁或可用米浆,或用蛋清,待验。”
朱寿站在台前,并未打断,只将手按在讲案上,静静听。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不再空洞的脸——有人皱眉演算,有人翻出前日笔记对照,更有人已悄悄撕下一页草纸,在角上画起配比表。
忽有一人起身,是前日被赵虎点名罚抄《营造法式》三遍的李慎之。他个子瘦高,平日最喜驳难,此刻却面色微红,声音却稳:“学生斗胆,请问朱老师……若以硝石为主,硫磺为引,木炭为载,是否可另辟一路?譬如,将硝石先行结晶提纯,再与硫磺共煅,使二者先化合,再混炭末——如此,或可省去研磨之功,亦使药性更稳?”
满堂一静。
连赵虎都微微侧身,看向李慎之。
朱寿眼中倏然一亮,竟拍案而笑:“好!李慎之,你这念头,已有几分‘反应’之意了!”
他转身取过一方青石砚,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少许淡黄色结晶:“这是提纯过的硝石,经三次重结晶,杂质不足半厘。你们看——”他用小银匙挑起一点,置于灯焰之上。
嗤——
一道极短促的蓝焰腾起,无声无烟,瞬息即灭。
“纯硝遇热,不燃而气化,气遇火即爆。若与硫共煅,确可生新物,名曰‘硝磺膏’,黏而韧,易塑形,填入铳管,较散药更密实,炸膛之险反减。”朱寿顿了顿,目光灼灼,“只是——此法极险。硝磺共煅,稍有不慎,炉即炸。去年工部试此法,炸毁两间窑房,伤三人。”
底下顿时吸气声一片。
戴晴却忽然开口:“若以湿泥围炉,留排气孔,孔口覆薄铁片,压以砂袋,可泄压而保炉身。”
他话音未落,李慎之立刻接道:“再于炉外设水槽,铜管引冷水绕炉壁一周,降温抑爆!”
两人对视一眼,竟无半分争竞,倒似早已推演过千百遍。
朱寿抚掌:“妙!一控压,一控温,双管齐下——这便是‘工程之思’!不是空想,是把命悬在一线之上,还要替它寻一条活路!”
他环视众人,声沉如钟:“他们学化学,不是为了写诗作赋,不是为了清谈玄理。是为将来督造火器、监修河工、赈灾备荒、屯田练兵——哪一样,离得开‘知其所以然’?离得开‘试错’二字?今日说火药,明日说铁矿冶炼;后日说盐井卤水提纯;大后日,或许就要教你们怎么辨瘟疫初症,怎么建隔离草棚,怎么用石灰水杀秽气……”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天下事,桩桩件件,皆有其理。而理,不在书页夹缝里,不在先生口中,就在你们手上磨出的茧、脚下踩过的泥、灶上熬干的汤、纸上算烂的数里。”
窗外雪光映入,照得木格窗棂泛白。
戴晴低头,又在本子上添了一句:“理在事中,事在手中。”
下课哨响。
众人鱼贯而出,却无人喧哗。有人攥着笔记快步往工坊去,有人蹲在阶前抓起一把雪,反复揉捏试探其凝结之力,更有人直奔后山药圃——昨夜薛立斋讲过,硝石多生于山阴湿土,与芒硝共生,色白微涩,入口麻舌……
戴晴落在最后。
他没回宿舍,而是绕至讲堂侧后的小院。院中几株老梅枝干虬劲,雪压枝头,却已有几点胭脂色苞蕾破雪而出。他驻足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焦糖色的饴糖——南苑作坊区吴匠头塞给他的,说是“孩子爱吃甜,读书苦,嚼一块提神”。
他没吃,只将糖块轻轻放在梅树根旁积雪之上。
风过,檐角冰棱轻颤,簌簌落雪。
忽闻身后脚步声近。
戴晴未回头,只低声道:“殿下也爱梅?”
朱寿踱步而来,玄色披风扫过雪地,袍角沾了星点寒霜。他望着那点糖,笑了笑:“不。朕……朱寿,不爱梅。爱它破雪而绽的筋骨。”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山坳,“南苑那边传来消息,王鏊已拟好《讲习班章程》十二款,陛下朱批‘准行’,加印三百份,密发各部院、六科、十三道御史……明日午时,通政司当值郎中会亲自送至都察院。”
戴晴神色不动,只将双手拢进袖中。
“章程第三条,明令‘讲习生员,不得擅离营地,不得私通信札,不得泄露所学,违者,黜籍,永不叙用’。”朱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父亲……戴廷珍,明日当值通政司,他必见此章。”
戴晴终于侧过脸,雪光映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却掩不住眸底清明:“父亲会懂。”
“他未必懂全部。”朱寿抬手,折下一小段梅枝,指尖捻去积雪,露出底下暗红枝皮,“譬如这一条——章程第十款:‘讲习生员,凡经考核,通晓三门以上实务者,可荐入工部、户部、钦天监、太医院等署,随官历练,不拘品级,不占缺额。’”
戴晴呼吸微滞。
“荐入六部历练……不占缺额?”
“对。”朱寿将梅枝递到他面前,“譬如你——若三月后,你能独立核算一县粮储周转、绘制河工堤坝图样、并写出防治蝗蝻的三策,便可去户部仓场,跟老仓大使学盘查;去工部营缮司,跟老匠师学料估;去太医院,跟薛立斋抄方巡诊……”
“不试策论,不论出身?”
“不试策论。”朱寿笑意微深,“只考实绩。你若能在三个月内,把浑河东岸那片荒滩,改成能种两季稻、蓄水防旱、兼养鱼虾的‘活田’,我就让户部拨五十石种粮、三十丈竹篱、二十斤石灰——全记在你名下,不报部议,不走文移。”
戴晴怔住。
这不是恩典,是赌约。是拿他整个人,押在一亩三分地上。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父亲在书房枯坐良久,最终只递来一方素布包袱,里头是五本书:《农政全书》残卷、《天工开物》手抄本、《武经总要》火器篇、《营造法式》卷三、还有一册薄薄的《惠民药局方》。书页边角磨损,朱批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此处存疑”、“此法可试”、“此方宜改”……
原来父亲早知,这讲习班,不是读死书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