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围，四个穿黑衣、佩短刀的汉子叉腰而立，领头者腰间悬着块青铜腰牌，牌上阴刻“靖边”二字。他正对着一个穿绸衫的本地商人冷笑：“糖？糖也是你等外乡人配碰的！滚回广州，莫脏了浔州的地！”

那本地商人面色惨白，连连作揖：“李爷息怒！小人……小人只是代为收货，并未插手定价啊！”

“定价？”黑衣汉子啐了一口，“韦少爷说了，往后浔州糖价，由咱们定！谁敢乱喊一声，剁手指！”

话音未落，围观者中猛地爆出一声厉喝：“放你娘的屁！”——竟是老何！他不知何时挤进人群，皂衣上沾着泥点，手中铁尺直指黑衣汉子，“衙门没衙门的规矩！浔州没浔州的王法！”

黑衣汉子狞笑，拔刀出鞘半寸：“哟，班头也来了？要不要我替你擦擦铁尺上的灰？”

老何铁尺横在胸前，脊背挺得笔直：“擦灰？老子今天专擦你们这群狗腿子的骨头！”

人群霎时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凑，几个挑担卖菜的老农默默放下扁担，抄起扁担头；两个蹲在墙根编竹篮的妇人停下手指，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悄悄摸向竹筐底下的柴刀。

黄珣突然转身，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桌上那壶未启封的桂江春，高高举过头顶：“大人！请赐一令！”

黄韬亦撩袍跪倒，额头触地：“黄家愿为大人前驱！”

雅间内烛火摇曳，映得周安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望着楼下那柄半出鞘的刀，望着老何额角暴起的青筋，望着广州客商染血的手指还死死攥着半包糖纸——糖纸已被揉皱，上面印着模糊的“浔州糖坊”四字。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倦意与决然的笑。

“起来吧。”周安伸手，接过黄珣手中酒壶，拔开塞子，将琥珀色酒液尽数倾入楼下江风之中。酒液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坠入滔滔西江，瞬间消散无痕。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老何，带三班捕快，持我签押房火签，即刻查封韦氏宗祠后院——所有兵器、账册、粮秣，一并封存。”

“马科！”他转向门口，“调浔州卫千户所火器营，持兵部勘合，接管码头税关。自即日起，凡运糖船只，须经糖厂司务查验糖品等级，加盖‘贡糖坊’朱印，方准放行。”

“钱文！”他目光如刃，劈开满室寂静，“提刑按察分司公文，明日卯时前，拟好《浔州糖业章程》十三条，明载：一等贡糖，二等精糖，三等常糖；严禁私贩、囤积、哄抬；违者，杖八十，罚银百两，籍没家产。”

最后，他看向黄韬，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黄公子，你方才说，韦家根须已腐。那么——”

“本官今日，便做那把斩根的刀。”

话音落处，整座望江楼仿佛静了一瞬。窗外江风骤急，卷起酒旗猎猎作响，白鹭惊飞，掠过黛色山脊，消失于苍茫暮色之中。

楼下，老何铁尺猛然顿地，铿然一声震耳欲聋：“接令——！”

那声音如裂帛，如惊雷，撞在江面，撞在山壁，撞在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梁柱、每一双竖起的耳朵上。

黄珣霍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双手展开——绢上墨迹未干，赫然是《浔州糖业章程》初稿，条款已列至第七条。他指尖微微颤抖，却稳稳将素绢递向周安：“大人，章程……小侄已草拟好了。”

周安接过素绢，目光扫过墨痕。第七条末尾，写着一行小楷：“糖价浮动，须依市易司每月公示为准；若遇豪强胁迫客商、垄断市价者，许商民赴府衙击鼓鸣冤，鼓声三响，知府亲审。”

他抬眼，正撞上黄珣眼中灼灼火光。

“好。”周安将素绢折好，收入袖中，“黄公子，这章程第一条，就写——”

“天理昭昭，律法如山。纵使贵戚权豪，亦不得逾越半步。”

暮色四合，西江之上，最后一艘糖船升起风帆，船头劈开粼粼碎金，驶向不可测的远方。船尾拖出的水痕，如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渐渐沉落的夕照里，泛着铁锈般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