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刘家村。”罗雨声音不高，却如寒铁掷地，“带十名差役，掘开老妇人家门前三尺泥地，取土样送医馆验毒。再把村口那棵老榕树下三步之内，所有泥土尽数挖起，装坛封存。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缙，“请黄公子即刻拟个单子，列出浔州境内所有能辨识断肠草的乡野郎中、采药人，半个时辰内，送到签押房。”

黄缙颔首，起身告退。

黄韬欲送，罗雨抬手止住：“黄公子留步。本官还有话，要同你说。”

黄韬脚步一顿，脸上笑意未散，眼神却沉了下来。

罗雨亲手提起酒壶，给黄韬斟满一杯：“黄家这三年，向布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衙，共送银四万三千两。其中，布政司一万八千，按察司九千，都司一万六千——数目不小，可每一笔，都是经由桂林钱庄汇兑，账目清晰，凭证完备。”

黄韬端杯的手稳如磐石，杯中酒液不起一丝波澜。

“可黄家去年冬，却悄悄从梧州运来三百匹细棉布，没入桂平县仓。”罗雨指尖在桌沿缓缓划过，“这批布，不在官仓账册，也不在盐引税册，更未登记商税。它像一滴水，无声无息，融进了浔州的晨雾里。”

黄韬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大人明察秋毫。那批布，是小民托人从粤西购得，原想赈济去年冻灾的贫户，因手续未全，暂存仓中，尚未发放。”

“赈济？”罗雨摇头，“黄公子，你太小瞧本官了。三百匹细棉布，够桂平全县贫户一人一套冬衣。可去年冻灾，县仓拨出的赈布，仅六十匹。其余二百四十匹，去了哪里？”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刃：“去了浔州卫左所。左所千户赵炳，去年秋刚升任，其子赵琰，三月间迎娶的媳妇，嫁妆单子里，赫然写着‘细棉布一百二十匹’。”

黄韬手中酒杯，终于晃了一下。

罗雨直起身，语气转淡：“本官不追究布的去向。只告诉黄公子一句——赵千户上月已调任柳州卫，左所由新任千户张岱接手。张岱，洪武三年武举探花，陛见时，圣上亲赐‘铁骨’二字。此人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清点左所军械粮秣，尤其——查验历年军需采买账目。”

黄韬喉结滚动，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瓷盏相碰，发出清越一响。

“大人……意欲何为？”

罗雨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本官只求一件事——黄家，做浔州的脊梁，而非影子。”

他起身，袍袖拂过桌沿，茶渍未干的白板上，方才画下的三条糖品等级线，墨迹犹新。

“贡糖坊，明日开工。黄公子，明日卯时，本官在糖厂恭候。”

黄韬送至楼下，目送罗雨一行身影消失在码头尽头。江风卷起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伫立良久，直到夕阳熔金，将江面染成一片赤色，才转身拾级而上。二楼雅间门窗大开，晚风涌入，吹得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哗哗翻页，纸页边缘，赫然露出半行朱砂小字：“断肠草，见血封喉，三日必死。”

他伸出两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同一时刻，刘家村外田埂上，老妇人仍跪在板车旁，枯槁手指一遍遍梳理丈夫花白的乱发。夕阳将她佝偻的剪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树根盘错处，泥土新翻，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断层。一名差役蹲在坑边，正用竹筒小心刮取泥屑，另一名差役捧着陶坛，坛口覆着油纸，纸角用蜡封得严丝合缝。

远处山坳里，炊烟次第升起，如同大地缓慢吐纳的气息。暮色渐浓，一只归鸟掠过树梢，翅尖擦过新翻的泥土，抖落几点微尘。

罗雨站在码头最高处的石阶上，望着江流东去。吴水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手中长刀未出鞘，刀鞘漆皮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大人，”吴水声音低沉，“黄家这条线，您真信得过？”

罗雨没回头，只望着江心一点白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必须信我。”

风过江面，吹动他鬓边一缕散发。他抬手拢住，动作随意，却像在整理一场即将铺开的棋局。

而此刻，府衙签押房内，周安正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案头摊开的，是刚刚誊抄完毕的《浔州糖业新规》初稿——第一条便赫然写着：“凡贡糖坊所产，须经府衙、黄氏、糖厂三方验封，缺一不可。封印破损者，即为私贩御用，依《大明律·户律》论斩。”

墨迹未干，窗外一声梆子响，已至戌时。

更深露重，桂平城陷入沉睡。唯有糖厂方向，隐约传来炉火噼啪之声，那是新灶初燃，焰苗腾跃，正将整块蔗糖投入沸腾的铜锅。

火光映红半边夜空，像一道无声的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