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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一路轻摇,穿过纵横交错的坊巷,越过朱红宫墙的层层阙门,终于驶入了皇城禁地。
软榻上,年幼的太子早已沉沉睡去。
今天他跟随父皇微服出宫,不仅见识到了市井百态,而且还以储君的身份上了一...
江瀚见他伏地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清脆而沉,殿内烛火随他动作微微摇曳,映得他青布袍领上那抹洗得泛白的旧痕愈发分明。他并未立刻叫起,只静静看着这年轻教习额前垂落的一缕黑发,想起十年前忠烈祠中那个瘦小身影——那时他捧着徐云山牌位的手还在发抖,指甲掐进木纹里,却死死攥住不松。
“起来吧。”江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已立誓,朕便信你。”
徐乐安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松,眼眶微红却未落泪,只将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十余人皆屏息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扰了这一瞬凝重。王承弼悄然退后半步,目光在徐乐安与江瀚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已明了几分——此子必是陛下亲自点选之人,非寻常差遣可比。
江瀚踱下丹陛,步至徐乐安身前三步之遥,抬手示意他近前。徐乐安依言上前,垂首静候。江瀚忽然伸手,轻轻拂过他左袖口一道细小裂痕,又顺着衣襟抚过肩线:“书院教习,俸禄几何?”
徐乐安一怔,未料皇帝开口竟问此等琐事,忙答:“回陛下,教习月俸二石米、银三钱,另加纸墨津贴每月五十文。”
“三年前呢?”
“一石八斗米,银二钱。”
“那今年冬,你家中可还缺炭?”
徐乐安喉头微动,声音低了几分:“臣……臣独居书院西厢,无家室拖累,炭薪自有学田所出,足用。”
江瀚却似未闻此答,只望着他眼睛:“你替亡父守孝,每逢朔望必赴忠烈祠焚香;每逢寒食,必携酒肉祭于徐公墓前。这些,朕都知道。”
徐乐安身子一震,眼底霎时涌起热浪,却强自压下,只将下颌绷得更紧。
“朕记得你十岁那年,在祠堂外头的石阶上坐了一整日,就为了看清碑上每个阵亡将士的名字。后来你偷偷拓了三十七份名录,挨个送至各家遗孤手中——此事,王承弼曾报与朕知。”
王承弼闻言,悄悄抬袖掩了掩眼角。
江瀚收回手,转身踱向窗边。窗外天色已全然暗沉,檐角悬着一钩残月,清冷如刃。他负手而立,声音渐沉:“泰西诸国,非止一邦一土。法兰西尚武而骄,西班牙恃海而横,葡萄牙精于航术却性多疑忌,荷兰商贾遍天下而心机深重,德意志诸邦林立,教派相攻百年不休。此去万里,非单论学问,更须辨人心、察政俗、识兵机、断虚实。”
他忽而顿住,回身直视徐乐安:“你读过《泰西天文浅释》,可知哥白尼著书之时,其手稿曾被教廷锁于梵蒂冈密室,十年不得刊行?你译过《球面三角概要》,可知邓玉函临终前,将毕生测算星表藏于铜匣,托付汤若望带至东方,却因风涛损毁三卷?你可知开普勒为求火星轨道,翻阅第谷遗稿十三载,废稿堆满三间书房,终得椭圆之论?”
徐乐安额头沁出细汗,却未闪避目光:“臣……略知一二。”
“略知?”江瀚唇角微扬,竟带三分笑意,“朕要你不仅略知,更要亲验。使团出发前,朕命你在国子监藏书楼设一‘测天局’,专司推演。朕赐你钦天监副监印信一枚,许你调用历局旧档、西洋仪器、锦衣卫校尉二十名,并拨银五千两为经费。”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钦天监副监虽非正印,却是实职,且向例由进士出身者充任,从未有白身教习骤擢至此。王承弼已忍不住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江瀚却已转向汤若望:“汤卿,你随朕来。”
汤若望连忙跟上。江瀚引他至藏书楼最深处一间密室门前,推开厚重木门。室内无窗,四壁嵌铜镜,中央悬一黄铜浑天仪,底座刻满拉丁铭文。仪旁设一长案,上置数册手抄本,封皮以牛皮包裹,边缘磨损严重。
“此乃徐光启当年亲校之《崇祯历书》初稿残卷,共七卷,原藏于礼部档案库,崇祯末年仓皇南迁时遗落于通州漕仓。朕登基后遣人寻得,藏于此处。”江瀚指尖划过其中一册书脊,“你且看看,是否认得?”
汤若望双手颤抖接过,翻开首页,只见朱笔批注密布行间,字迹刚劲如刀,赫然是徐光启亲笔。他逐页细览,越看越惊,待翻至第五卷《交食通解》末页,竟见一页夹纸,上绘一简图:地球绕日运行轨迹呈椭圆,旁注小字:“火星之轨非圆,乃卵形也。试以第谷数据代入开普勒第三律,差值缩至毫厘之间。”
汤若望猛然抬头,眼中惊骇难掩:“陛下!此图……此图绝非徐尚书手笔!彼时开普勒尚未刊行《宇宙和谐论》,此等椭圆之思,何人能先知?!”
江瀚淡然一笑:“朕不过拾人牙慧。徐尚书当年若得见此图,或可早二十年定下新法根基。”
汤若望怔立良久,忽而双膝跪地,额头抵地:“陛下圣明烛照,外臣……外臣愿倾尽所学,助徐教习穷究天理!”
江瀚亲手扶起他:“不必跪。朕要你做两件事:第一,将开普勒三大定律化为可演算之式,编成简明算法手册,限三月内交出;第二,择十五名通晓拉丁、算学、器械之传教士,入测天局为助教,听徐乐安调遣。”
汤若望肃然应诺。
江瀚复又召徐乐安近前,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予他。那是一枚铜质罗盘,盘面非寻常八卦,而是刻着经纬度网格,中心嵌一小块琥珀,内封一粒金粉,随罗盘转动缓缓游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