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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夏天,襄阳城被热浪包裹得密不透风。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宣泄这难耐的酷暑。
任家的绿豆丸子棚子早已换成了砖瓦小房,“任家绿豆丸子”的招牌被晒得褪了色,却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的顾客。
只是这热闹的烟火气,却驱散不了任家心头的阴霾——距离中考只剩三个月,任浩楠却因为户口问题,不得不回老家参加考试。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任家炸开了锅。
任浩楠拿着学校下发的通知,手指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一直在襄阳读书,为什么要回老家考?”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任世和坐在桌前,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摇摇欲坠。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因为你的户口还在老家农村,襄阳这边的中考政策不允许外地户口的学生在本地参加统招考试。除非我们能把你的户口迁过来,可咱们没有城镇户口,迁不了。”
“那我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找关系托人也行啊!”刘冰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任世和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恳求。
这些年,家里的生意渐渐稳定,日子越过越好,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三个孩子能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
浩楠是家里最有读书天赋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是冲刺襄阳四中的好苗子,可现在,一个户口问题,却要把这一切都毁了。
“我试过了。”任世和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我找过学校,找过教育局,都说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破例。现在是严打违规操作的时候,没人敢冒这个险。”
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这些年,他拼尽全力赚钱,就是想让孩子们能有个好前程,不用再像他一样受户口的限制,可到头来,还是因为户口,卡住了儿子的路。
任浩楠沉默了,他知道父亲已经尽力了。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父亲为了这个家,每天下班就钻进后厨炸丸子,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看着母亲起早贪黑地守着小店,被油烟熏得嗓子沙哑。
他也知道,家里没有城镇户口,在城里处处受限。
可他真的不想回老家,他习惯了襄阳的学校,习惯了这里的老师和同学,更习惯了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城市里读书生活。
三天后,任世和亲自送任浩楠回了老家。
老家在襄阳周边的一个小山村,泥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村里的学校破旧不堪,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教室里的课桌椅都是破旧的,桌面坑坑洼洼,上面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字迹。
更让任浩楠难以适应的是这里的学习节奏和教学方式。
老家的老师讲课语速很慢,知识点讲得很浅显,和襄阳的老师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班里的同学大多基础薄弱,上课的时候要么睡觉,要么说话,课堂纪律极差。
而且,这里的教材和襄阳的也不一样,很多知识点他都没学过,而有些他已经学过的内容,老师却还要反复讲解。
“浩楠,你可一定要争气啊!家里全指望你了。”送任浩楠去学校报到的那天,奶奶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想家,奶奶会照顾好你的。”
任浩楠点了点头,强忍着眼泪,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能努力适应这里的环境,考上好高中,不辜负家人的期望。
可适应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熬夜刷题,可成绩却不见起色。
因为教材和教学进度的差异,他在几次模拟考试中,成绩都排在班级中游,这让一直名列前茅的他备受打击。
更让他难受的是,班里的同学因为他是从城里回来的,都对他很疏远,甚至还有人嘲笑他“城里来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在这里考试”。
孤独、焦虑、迷茫,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任浩楠紧紧包裹住。
他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各种知识点和考试题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总是走神,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
他想念襄阳的家,想念父亲做的绿豆丸子,想念母亲温柔的叮嘱,更想念以前在襄阳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的日子。
远在襄阳的任世和夫妇,也时刻牵挂着儿子。
刘冰玉每天都要给浩楠打电话,询问他的学习和生活情况,每次听到儿子沙哑的声音,她都忍不住掉眼泪。
任世和则更加拼命地赚钱,他想着,万一儿子考得不好,也好有足够的钱让他去好一点的私立学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中考的日子。
任浩楠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希望自己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考上襄阳的高中,回到父母身边。
可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却懵了——很多题目他都没见过,题型也和他平时练习的不一样。
考场上,周围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笔尖在试卷上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
任浩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答题。
可越答越慌,很多知识点他都记不起来了,有些题目明明会做,却因为紧张,怎么也想不出解题思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心里一片冰凉。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发现考场里有很多看起来比他大不少的考生。
后来他才从老师那里得知,这些考生大多是邻省的,已经复读了好几次,就为了能考上襄阳的重点高中。
“现在中考比高考还难考,尤其是襄阳的几所名校,竞争更是激烈到白热化。”老师的话,让任浩楠的心沉到了谷底。
中考结束后,任浩楠回到了襄阳。
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都躲在房间里,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家人说话。
任世和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成绩出来的那天,任世和特意提前关了店门,和刘冰玉一起坐在家里,等待着浩楠查成绩。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两人的心上。
任浩楠拿着电话听筒,手指颤抖着按下查询号码。
当听到成绩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听筒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任世和和刘冰玉连忙走过去,扶起儿子。
“浩楠,怎么了?成绩怎么样?”刘冰玉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考上……我没达到统招分数线……”任浩楠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都怪我,是我没本事,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刘冰玉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抱住儿子,哽咽着说:“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们没本事,没能把你的户口迁过来,影响了你的考试发挥。”
任世和的眼眶也红了,他拍着儿子的后背,强忍着眼泪,语气坚定地说:“浩楠,别灰心。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只要你肯努力,将来还有很多机会。爸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上一所好高中。”
可话虽如此,任世和的心里却没底。
中考失利,意味着浩楠很难进入重点高中,而普通高中的教学质量和重点高中相比,差距很大。
他知道,这一次的失利,可能会影响儿子的一生。
接下来的几天,任世和四处打听,托关系找门路,想让浩楠能进入一所好一点的高中,可都一无所获。很多学校都说,分数线是硬指标,谁也不能破例。
这天一早,任世和因为心事重重,睡不着觉,就早早地起了床,打算去巷口的早餐店吃碗面。
早餐店的生意很火爆,挤满了早起的上班族和学生。
任世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牛肉的香气。
可任世和却没什么胃口,他用筷子拨弄着面条,脑子里全是浩楠上学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老板,再来一碗热干面,多放辣椒。”
任世和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是浩楠在襄阳时的班主任刘老师。
他心里一动,连忙站起身,走了过去:“刘老师,您也在这里过早啊?”
刘老师转过头,看到任世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是任浩楠爸爸啊,这么巧。你也来吃早餐?”
“是啊,睡不着觉,就过来吃碗面。”任世和拉了把椅子,坐在刘老师对面,“刘老师,您坐,我再给您点个卤蛋。”
“不用不用,我自己点了。”刘老师摆了摆手,看着任世和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任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脸色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