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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
任世和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穿行在湿漉漉的街巷里。
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车筐里放着刚从菜市场买的两把青菜和一块豆腐,用塑料袋仔细裹着,还是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潮。
七点半,他准时停在市住建局家属院门口。
门卫室的老张探出头,朝他喊了一声:“小任,又这么早?这雨下的,咋不打个车?”
任世和扯掉雨衣帽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习惯了,骑车快。”
他锁好自行车,拎着菜往家属院深处走。
脚下的水泥地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居民楼的灯光,昏昏暗暗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楼西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静悄悄的。妻子刘冰玉应该还在厨房忙活,隐约能听到切菜的声音。
“回来了?”刘冰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嗯。”任世和把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下湿透的雨衣,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刘冰玉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案板上切土豆。
她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
“今天咋回来晚了十分钟?”刘冰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心。
“路上遇到个水坑,绕了点路。”任世和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累不累?”
刘冰玉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他的手:“不累,都习惯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孩子还在写作业呢。”
任世和点点头,转身走进卫生间。
热水器的水还没热,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出头的年纪,额头上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皱纹,眼神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身上的衬衫是去年单位发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谁能想到,这个在国营建筑公司材料科当个小科员的任世和,曾经是部队里响当当的连级干部。
三年前转业到地方,被分配到这家国营建筑公司,本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和军功章,能混个一官半职,结果呢?因为不懂送礼,没后台,刚入职就被安排在了边缘科室。
他深知厂长刘建国的作风,怕留在核心业务科室被对方挑刺说闲话,干脆主动申请调到了材料科,干着收发料、整理台账这种最琐碎的活儿,只求低调行事、安稳度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个“半边户”——妻子刘冰玉的户口至今还在乡下,孩子上学、妻子找工作,处处受限制。
他不是没努力过。这三年来,他兢兢业业,加班加点是常事,经手的几个工程验收项目,没出过一次差错。
每年单位有解决家属户口和提拔的指标,他都第一时间找领导申请。
可每次得到的答复,不是“再等等”,就是“指标有限,先紧着有困难的同志”。
他知道那些所谓的“有困难的同志”是谁。要么是公司领导的亲戚,要么是逢年过节就往领导家跑、送礼送钱的关系户。
就像他们公司的厂长刘建国那样的。
一想到刘建国,任世和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刘建国是他们国营建筑公司的厂长,手握公司大小工程的决策权,在公司里说一不二,跟上级主管部门的几个领导也打得火热。
任世和主动调去材料科后,本想尽量避开刘建国,可材料科终究要对接工程采购事宜,难免要打交道。
每次见面,刘建国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对他这个材料科的小科员根本不屑一顾,说话时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往他身上扫,偶尔还会当着其他同事的面,拿他“转业干部来管材料”打趣几句。
他曾经找过刘建国两次。第一次是想托他帮忙说说情,利用厂长的职权跟公司人事部门、上级主管单位沟通,解决一下妻子的户口问题。
刘建国听了,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靠在老板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说:“小任啊,不是我不帮你。这户口的事,牵涉部门多,难办得很。这样,你先回去,等有机会了,我跟相关部门提提。”
结果,机会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等到。
倒是那些给刘建国送过礼、跟他关系好的人,一个个都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家属户口、岗位调动的问题。
第二次找刘建国,是想争取公司一个重点工程项目的现场负责人职位,那是他转业以来最有希望提拔的一次。
刘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敷衍的笑:“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这项目负责人,得有经验、有人脉,还得能镇得住场子,你还差点火候。再历练历练吧。”
可没过多久,那个职位就被一个刚入职半年、没什么工程经验的年轻人抢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刘建国的远房侄子,还偷偷给刘建国送了十万块钱的“感谢费”。
从那以后,任世和就彻底死了心。
他更坚定了低调行事的想法,在材料科里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收发料时逐一对账,整理台账时一笔笔核对,从不参与公司里的是非纷争,也不跟任何人拉帮结派。
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光靠能力和正气是没用的,唯有收敛锋芒、踏实做事,才能少被刁难。
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军人劲儿还在,宁肯不提拔、不解决户口,也不肯低头送礼,更不肯同流合污。
热水终于热了。
任世和脱了衣服,站在淋浴头下,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他心里的压抑。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世和,你手机响了!”刘冰玉的声音传来。
任世和关了淋浴头,擦干身体,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刘建国。
这个时候,刘建国找他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任科长,忙呢?”电话那头传来刘建国的声音,语气有些奇怪,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跟平时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任世和皱了皱眉:“刘总,有事吗?我正在洗澡。”
“哦哦,那我长话短说。”刘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任科长,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想跟你约个时间,当面聊聊。”
任世和心里更疑惑了。
刘建国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现在竟然主动找他帮忙,还一口一个“任科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刘总,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任世和的语气很冷淡。他不想跟刘建国扯上太多关系。
“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聊比较好。”刘建国的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任科长,算我求你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
任世和沉默了。
他能听出刘建国语气里的焦急和慌乱。难道刘建国出事了?
最近这几天,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刘建国牵扯进了一桩强奸案,还在侦查中。
听说受害者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被招进公司办公室当文员,没多久就被刘建国强迫发生了关系。
更有甚者,说检察院已经盯上了刘建国,正在调查他利用厂长职权,在工程招标、材料采购环节大肆收受贿赂的案子,说是他为了给关系户输送利益,把好几个优质工程都给了资质不足的队伍。
一开始,任世和以为这些都是谣言。
刘建国虽然嚣张,但胆子应该没这么大。
可现在听刘建国的语气,这些谣言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任科长,你在听吗?”刘建国见他不说话,急忙问道。
任世和深吸一口气:“刘总,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如果我能帮上忙,自然会帮。如果帮不上,你约我见面也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建国的声音:“是这样的,任科长,不,任老弟。最近检察院的人找我,查公司之前做的几个重点工程,还问了我一些……一些不太好的事。我知道你在材料科待了这么多年,管着收发料和台账,对工程材料采购的情况门儿清,手里也有不少关键资料。我想请你帮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斡旋一下,把那些‘问题资料’处理掉,再帮我跟上面通通气。”
果然是为了受贿案的事。
任世和心里冷笑一声。
平时在公司作威作福,利用厂长职权在材料采购上中饱私囊、打压异己,自己刻意低调避嫌躲去材料科,没招惹他半分,现在出事了,倒想起他这个“不起眼”的材料科小科员手里有资料了?
“刘总,你太高看我了。”任世和的语气依旧冷淡,“我就是个普通科员,没什么人脉,也没那个能力帮你斡旋。你还是找别人吧。”
“别啊,任科长!”刘建国急了,“我知道你有能力,只是平时不张扬。只要你肯帮我,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钱不是问题,十万,二十万,只要你开口,我马上给你。”
任世和的眼神冷了下来。
又是钱。
在刘建国眼里,什么都能用钱解决吗?
“刘总,我不需要钱。”任世和说,“我也帮不了你。就这样吧,我还要洗澡。”
说完,他就要挂电话。
“等等!任老弟,你等等!”刘建国急忙喊道,“我知道你一直想解决你爱人的户口问题,还有你提拔的事。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个难关,这些事我都帮你解决!户口我马上找上级主管单位的领导打招呼,保证一周内办好;提拔的事,我直接任命你为工程科副科长,主持工作,等风头过了再转正!你看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任世和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妻子的户口,自己的提拔。
这是他这三年来最迫切想要解决的两件事。
为了这两件事,他受了多少委屈,遭了多少白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能想象到,如果妻子的户口解决了,孩子就能在城里上更好的学校,妻子也能找个正式的工作,不用再打零工受苦。
如果他能提拔,就能有更大的权力,做更多有意义的事,也能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帮刘建国这个罪犯脱罪的基础上。
任世和的心里开始挣扎。
一边是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一边是内心的正义和底线。
电话那头的刘建国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动了,连忙说:“任科长,你考虑考虑。只要你帮我,我保证说到做到。我们都是男人,都要养家糊口,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
任世和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妻子苍白的脸庞,浮现出孩子渴望的眼神,也浮现出刘建国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浮现出那些被刘建国迫害的人的遭遇。
他想起了那个被刘建国强奸的女大学生,听说她因为这件事,精神都快崩溃了。
他想起了那些被刘建国偷工减料的工程,万一出了安全事故,不知道会有多少家庭遭殃。
“刘总,你让我考虑一下。”任世和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你考虑,你慢慢考虑!”刘建国连忙说,“我等你电话。任科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帮我的。”
挂了电话,任世和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在发烫。
“怎么了?谁打来的电话?”刘冰玉走了过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是刘建国。”任世和说。
“刘建国?他找你干什么?”刘冰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也知道任世和之前找刘建国帮忙被拒绝的事,对刘建国没什么好感。
任世和把刘建国的话跟她说了一遍。
刘冰玉听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世和,要不……你就帮他一次吧?我的户口,还有你的提拔……”
任世和看着妻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妻子不是贪慕虚荣,只是太想过上安稳的日子了。
“冰玉,你知道刘建国犯的是什么事吗?”任世和说,“他涉嫌强奸,还有行贿。这些都是重罪。如果我帮他,就是同流合污,是犯罪。”
“可……可我们的日子太难了。”刘冰玉的眼泪掉了下来,“孩子明年就要上初中了,没有城市户口,只能去最差的学校。我想找个正式工作,人家一看我是农村户口,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我。世和,我跟着你,没享过一天福,我只是想让孩子能有个好未来。”
任世和走过去,把妻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我不是怪你。”刘冰玉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太着急了。世和,你自己做决定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