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进了机关，说不定真能有更多方便，可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

在车间，他只要对车负责，把车修好、把字喷好就行；可到了机关，要管人、要处理人际关系，他还没准备好。

他喜欢车间里的安静，喜欢听机器的轰鸣声，喜欢手上沾着机油味的踏实。

可一想到弟弟还在郭任庄受徐德恨的气，他又忍不住琢磨：要是进了机关，是不是能认识更多人，能给世平找更好的机会？

那天晚上，任世和躺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攥着张纸，上面写着“车间”和“机关”两个字。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支用来写字的竹片上，竹片上还沾着点白色的油漆，像撒了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一早，任世和依旧蹲在汽修车间的墙角喷字。

“安全生产”四个大字刚写完，就看见刘主任又走了过来。

任世和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刘主任又要劝他去机关，可刘主任却笑着说：“世和，办公室的宣传栏又该换了，这次还得麻烦你。”

任世和松了口气，拿起竹片笑了笑：“没问题，刘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他低头继续描线，竹片在金属板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就像他心里的想法——现在留在车间学技术，等以后有机会，再为弟弟谋出路，总有一天，能带着全家离开郭任庄。

汽修车间的铁门刚拉开条缝，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陕西腔：“世和，今儿个咱那‘老伙计’（指大解放卡车）还得劳烦你多瞅两眼！”

任世和抬头，就见彭陕西靠在驾驶室门口，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眼睛眯成了条缝——那是他标志性的模样，不管见了谁，总带着股子憨厚的笑，仿佛眼里就没烦心事。

彭陕西是厂里车队的老司机，陕北来的汉子，嗓门大，心却细。

第一次和任世和打交道，是去年冬天那辆“大解放”抛锚在半路，任世和顶着寒风钻到车底修变速箱，彭陕西就蹲在旁边，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递给他：“兄弟，戴上，别冻坏了手——这修车的手艺，可全靠这双手呢！”

从那以后，两人就慢慢熟络起来。

彭陕西总说，任世和这娃“实诚、肯下苦”，跟他年轻时候在陕北老家种庄稼一个样。

有次车间里几个学徒私下议论，说任世和“傻”，放着机关的好差事不去，偏偏天天钻车底弄一身油灰，彭陕西正好听见，当即就瞪了眼：“你们懂个啥？世和这是在攒本事！就他这字、这修车的手艺，将来指定不是钻车底的料，坐办公室是迟早的事！”

这话后来传到任世和耳朵里，他正蹲在地上给“大解放”喷字，手里的竹片顿了顿，心里暖烘烘的。

那时候厂里不少人都觉得他“死心眼”，也就彭陕西，总把他的好挂在嘴边。

彭陕西待任世和，是真的掏心。

知道任世和想开车回老家拉东西，每次任世和开口，他从来没推辞过，哪怕自己刚跑完长途，累得眼皮都打架，也会拍着方向盘说：“走！咱这就去！”有次后勤科的王科长想调彭陕西的车去拉办公用品，彭陕西却摆手：“不行啊王科长，世和那边等着用车拉零件呢，他那边急！”

气得王科长直跺脚，可彭陕西依旧该咋咋地——在他眼里，任世和的事，比领导的安排还重要。

任世和也信任彭陕西，厂里那么多司机，他只用彭陕西。

有次车间要往城郊的仓库送批新零件，原本安排的是另一个司机，任世和却找了车间主任：“主任，还是让彭师傅去呗，他开车稳，路上我也能跟他多聊聊车况。”

主任知道他俩关系好，笑着答应了。路上彭陕西一边开车，一边跟任世和唠家常：“世和，你娘最近身子咋样？下次回去，我给你带点陕北的小米，熬粥养胃。”

任世和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彭陕西总是这样，记着他的事，比记自己的还清楚。

有天晚上，任世和在宿舍整理招工信息，彭陕西突然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世和，给你带了点好东西。”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件崭新的蓝布工装，“我闺女在供销社上班，给我扯的布，我想着你天天钻车底，衣服容易破，就给你做了一件。”

任世和捧着工装，眼眶突然热了——他知道彭陕西家里不宽裕，闺女还在上学，这件工装，怕是花了他不少积蓄。

“彭师傅，这……”任世和刚要推辞，彭陕西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客气啥？你这娃，就是太实在。我跟你说，你可别总觉得自己在车间委屈，我瞅着你，将来指定有大出息。等你将来坐了办公室，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司机就行！”

任世和用力点点头，把工装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桌上那张写着“车间”和“机关”的纸上。

任世和突然觉得，不管将来是留在车间，还是去了机关，有彭陕西这样的兄弟在，再难的路，他也能走下去。

后来每次用车，任世和依旧只找彭陕西。

彭陕西总是笑着说：“世和，你放心，有我在，保证把你安全送到地方！”

而任世和也会在修车的时候，格外留意彭陕西开的那辆“大解放”，把车保养得好好的，让彭陕西开车的时候，能少操点心。

在那个满是机油味的厂区里，任世和和彭陕西，就像两株相互扶持的野草，在风雨里，靠着彼此的温暖，慢慢生长。

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任世和能走出汽修车间，而他们的情谊，也会像那辆“大解放”一样，经得起岁月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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