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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写了城里的变化,说他上个月路过百货大楼,看见里面卖的的确良衬衫,颜色特别鲜亮,等弟弟来了,他就给两个侄子各买一件;又写了他住的小平房旁边,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早上能闻到包子的香味,比家里的玉米面馍好吃多了。
写到活儿的时候,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没说预制板有多沉,也没说工地的路有多难走,只写“厂里需要人用板车运预制板,不用啥技术,只要有力气就行,一天能挣十五块,比在村里种地强不少”。
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要是你觉得累,咱再想别的办法,我在城里再打听打听,总能找到合适的活儿”。
写完信,他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郭任庄任世平收”。
他拿着信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琢磨着——等弟弟来了,他就先带弟弟去工地看看,要是弟弟觉得实在干不了,他再去跟厂长说说,能不能找个轻点的活儿,哪怕少挣点钱也行。
第二天一早,任世和就把信寄了出去。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邮递员把信放进邮包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期待着弟弟能早点来城里,脱离那片让他绝望的黄土地;可他又怕这活儿太苦,会把弟弟的身体累垮。
他在邮局门口站了好久,直到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他还得去跟厂长再确认一下,让厂长多给弟弟几天适应的时间。
村口的邮差刚喊了一声“任世平取信”,任世平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田埂上,黄土溅起老高。
他连鞋上的泥都没顾上蹭,拔腿就往村口跑,裤脚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籽粘在布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有城里的哥哥任世和会给他写信,这信里装着他盼了半辈子的希望。
邮差递来的信封有些皱,右上角贴着枚八分的邮票,信封上“郭任庄任世平收”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是哥哥的笔迹。
任世平捏着信封,指尖都在抖,他找了棵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生怕把信纸扯坏。
信纸是城里常见的方格纸,字里行间带着哥哥的温度。
看到“预制板运输,日结十五元,不用技术只要力气”时,任世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他反复读着那几句,心里的激动按捺不住——十五块!在村里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只要能去城里,就能脱离这该死的郭任庄,就能让孩子去城里读书,不用再重复他的苦日子!
他想起大儿子上次趴在炕边问他:“爹,城里的学校真的有滑梯吗?”
当时他只能摸摸孩子的头,说“等爹有本事了就带你去看”。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他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像是怕这喜讯会飞走一样。
回到家时,妻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满脸喜色地跑回来,疑惑地问:“咋这么高兴?是不是有啥好事?”
任世平没说话,拉着妻子就往屋里走,里屋的母亲正坐在炕边缝补衣服,看到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计。
“妈,哥来信了!”任世平的声音带着激动,他从怀里掏出信纸,递给母亲:“哥在城里给我找了活儿,拉板车运预制板,一天能挣十五块,只要去了就能干!咱们能去城里了!”
妻子凑过来看,看到“进城”两个字,眼睛瞬间红了,她攥着任世平的胳膊,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能去城里?我再也不用天天在地里刨土,再也不用闻这黄土味儿了?”
任世平用力点头:“真的,哥在城里等着咱们呢!”可母亲却没说话,她拿着信纸,手微微颤抖,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她也没顾上扶。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世平啊,妈知道你想进城,妈也想让你好,可妈这腿……”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去年摔断后就没好利索,现在连走路都得拄着拐杖,“妈要是跟你去了城里,就是你的累赘,你还得干活,还得照顾孩子,哪有精力管妈?”
任世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忘了母亲的腿?
他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母亲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他想安慰母亲,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进城,可他不能丢下母亲;可要是带着母亲,他既要干活,又要照顾母亲和孩子,能扛得住吗?
妻子也沉默了,她虽然想进城,可也知道母亲的情况。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只有窗外的鸡叫声偶尔传来,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任世平走到炕边,蹲在母亲面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妈,我不进城了,我就在家陪着你,陪着孩子。”
母亲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傻孩子,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不能拖累你,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妈在村里挺好的,有邻居照应。”
“不行!”任世平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我要是走了,谁照顾你?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他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妻子,心里像被撕裂成两半——一边是脱离苦海的机会,一边是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任世平站在中间,望着地上的影子,第一次觉得,这进城的梦,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掏出怀里的信纸,重新展开,上面的“进城”两个字,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任世平在炕沿上坐了大半夜,油灯的火苗晃得他眼晕,灯芯烧出的焦味混着屋里的土腥味,缠在鼻尖散不去。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信纸,手里的钢笔捏得指节发僵,墨水滴在“进城”两个字旁边,晕出一小片黑渍,像块解不开的心病。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绕——“隔壁王婶说了,我要是想喝水,喊一声她就来,你放心去城里挣钱,别惦记娘”。
可他哪能不惦记?前几天母亲半夜腿疼,蜷在炕上哼了半宿,他守在旁边揉着母亲的腿,摸到那根没接好的骨头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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