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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太阳,整个营区陷入一片灰暗。
朝阳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
他想起来......
晨光斜斜切进部队图书馆,林薇翻书的手指突然顿住。
泛黄的《刑法案例汇编》里,“寻衅滋事罪“的批注旁,她用红笔圈出一行字:“犯罪记录将影响直系亲属政审“。
窗外梧桐叶扑簌簌落在玻璃上,惊得对面假装查资料的朝阳手一抖,钢笔在摘抄本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朝阳,你老家是郭任庄吧?“林薇突然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
朝阳喉结剧烈滚动,喉间泛起昨夜失眠嚼的薄荷糖的苦涩,“是......是的,林小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军训时被晒脱皮的脖颈又开始隐隐发烫。
林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折角,那动作和朝阳父亲被捕前夜,搓动紫檀手串的模样如出一辙。
“听说你们村前村主任最近犯事了?“她轻笑一声,声音却冷得像训练场的冰棱,“这种暴力执法的案例,在基层治理研究里很典型呢。“
朝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迷彩裤兜里的手机还留着母亲今早发来的消息:“德顺的判决书下来了,村里人都在议论朝阳会不会受影响......“他强迫自己扯出笑容,却尝到血腥味——咬得太狠,舌尖破了。
“我......我专心训练,很少关注这些。“
窗外突然响起集合哨,林薇合上书起身时,朝阳瞥见她笔记本扉页的字迹:“政审需重点排查社会关系“。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腰带,他想起入伍前母亲偷偷塞进行李箱的护身符,红绳上还系着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
“一起去训练场?“林薇背起帆布包,马尾辫扫过朝阳僵硬的手臂。
他盯着姑娘军靴上崭新的徽章,恍惚看见看守所铁门在记忆里轰然闭合,父亲蓝白条纹的囚服在探照灯下晃成模糊的色块。
“来了!“他猛地立正,后槽牙咬得发酸,发誓要把所有秘密和着血沫咽回肚子里。
他的手微微颤抖,笔尖在墨水瓶里蘸墨时,洒出几滴墨水,在桌面上晕染开。
“爸,这次的事差点坏了大事!”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笔尖重重地压在信纸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划破。
钢笔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薇今天来找我,问起家里的事。我没敢说您被拘留,要是让她知道,我的前程就毁了!”
朝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一颗汗珠滚落,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小圆圈。
他慌忙用袖子擦拭,却在信纸上留下一道污渍。
“以后再有这种事,千万不能声张!咱们家穷,好不容易有我在部队里熬出点希望,不能因为这点家丑就全毁了。”
写到这里,朝阳的手顿住了,他想起林薇离开时那温柔的眼神和关切的话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咬了咬下唇,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才继续写道:“您在里面好好反省,争取早点出来,别让我分心。”
写完信,朝阳将信纸折叠好,塞进信封。
他拿起胶水,手指有些发颤,胶水不小心滴在信封上,他烦躁地用指甲刮了刮。
信封封口后,他又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地址,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心中的焦虑和不安都刻进纸里。
深夜的营房里,月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信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朝阳趴在上铺,咬着笔帽盯着泛黄的信纸,窗外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他听见自己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响。
钢笔尖悬在“徐叔“二字上方许久,终于落下。
墨迹在纸面晕开,像极了那天在障碍场摔破膝盖时渗出的血。
“您在看守所的铁窗下看月亮时,会不会想起郭任庄晒谷场的月光?“他写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军训时练正步的力道,“我第一次在单杠上磨破手掌,疼得想放弃,可看着林副师长女儿从训练场经过,突然就咬着牙做完了最后十个引体向上。“
营房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朝阳想起上次探监时,徐德恨囚服袖口露出的结痂。
他把钢笔贴在脸颊上降温,继续写道:“新兵连有个战友,父亲贪污被查,他每天躲在厕所背条例,指甲缝里都是墙灰。后来他当上标兵,领奖时说:'伤疤长在身上疼,但烂在心里更可怕'。“
信笺翻页时,夹在中间的银杏叶飘落。
这是林薇送他的书签,叶脉间还留着图书馆的墨香。
朝阳望着叶片边缘细小的锯齿,忽然想起徐德恨被捕那天,自己在村口槐树下看见的断裂树枝——树皮翻卷着,露出新鲜的嫩白,在雨里泛着脆弱的光。
“您教过我,拳头能解决一时的麻烦,却解决不了一辈子的路。“最后一笔重重顿在纸上,钢笔水洇出小小的墨团。
朝阳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信封时,摸到口袋里磨得发亮的入伍通知书,边角处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字迹,此刻正与信纸上的文字遥相呼应。
窗外,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向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朝阳将信紧紧攥在手中,望着窗外的雨幕,久久伫立,心中默默祈祷一切都能顺利。
夏日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老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徐德恨光着膀子,后背紧紧黏在木椅上,手中捏着儿子朝阳寄来的信。
信封边角因为路途颠簸,已经有些磨损,上面朝阳的字迹工整又清晰,可他却像看到什么晦气东西,“啪”地一下将信拍在满是油渍的木桌上。
“哼!老子在里头吃苦的时候,他连个影子都不见,现在倒想起写信来了。”徐德恨脸色发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旁边墙上,贴着朝阳身着军装的照片,此刻在他眼里,这照片都像是在嘲笑自己。
想到在拘留所的日子,若不是小常四处奔走帮忙,自己指不定还在里头受罪,儿子却远在部队不闻不问,他越想越气,抬脚朝桌腿狠狠踹去,桌上的碗筷被震得叮当作响。
闷热的空气里,苍蝇在屋里嗡嗡乱飞,时不时停在徐德恨布满汗珠的肩头。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目光又落到那封信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信封上朝阳写的“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像一道光,刺痛了他的眼。
徐德恨心里一叹,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说到底,几个孩子里,最有出息的还是朝阳。”
他想起朝阳小时候在煤油灯下苦读的模样,那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可朝阳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如今更是在部队里闯出了名堂。
说不定以后,还能靠他提携提携兄弟们。
徐德恨伸手扯过桌上脏兮兮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
他的手指有些粗笨,拆信封时差点把信纸撕破。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一笔一划仿佛带着温度,将他和儿子的距离瞬间拉近。
窗外的蝉鸣似乎也小了下去,他就着昏黄的灯光,逐字逐句地读着,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