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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空气凝滞如铅。寇淮南只觉一股寒气自脚踝直冲天灵——这哪是诱敌?分明是借敌之手,将玄军整个战阵生生撕开!洛羽若真扑向柳县,便是主动将二十万大军的脊椎骨,送到耶律楚休的铡刀之下!
“可……若洛羽不上当?”宋明义声音微颤。
耶律楚休缓缓坐下,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茶水已冷,他却面不改色:“若他不上当,柳县便是真仓。我军粮草充足,可再战一月。而燕军三万骑孤悬腹地,补给断绝,不出二十日,必自溃。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先歼燕骑,再反扑玄军——胜负,依旧在我。”
他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嗒”一声脆响,如断骨之音:“传令:即刻起,柳县守军,撤去所有强弓硬弩,只留百名老卒,着破甲烂衫,每日于城头懒散晒粮;另遣三百民夫,每日自西门运出空车百辆,车上覆厚布,布下压满枯枝败叶——务使远观,似卸粮归仓。”
“殿下!”寇淮南忍不住,“此等布置,岂非……”
“岂非太过张扬?”耶律楚休抬眼,目光如刃,“寇将军,你须记住:最锋利的刀,往往藏于最拙劣的鞘中。而最毒的饵,必是那人人唾弃、不屑一顾的残羹冷炙。”
帐帘外,风雪愈紧。一骑斥候浑身是雪撞入辕门,滚鞍下马,嘶声禀报:“报——玄军主力,已出营!先锋三万,皆着黑甲,持长槊,旗号‘洛’字!正沿靖水南岸,疾驰西进!”
帐内烛火猛地一爆,爆出几点惨白火星。
耶律楚休霍然起身,玄色王袍猎猎作响,他不再看地图,不再看诸将,只缓步踱至帐门,掀帘望向风雪深处。雪片扑在他脸上,瞬间消融,留下湿痕如泪。远处,靖天山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若隐若现,沉默如亘古磐石。
“洛羽啊洛羽……”他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却字字如冰锥凿入风雪,“你算尽天时地利,可你终究算漏了一样——”
“本殿从不信什么天命,只信人心。”
风雪呼啸,卷走最后一句余音。帐内众人僵立如雕,只听得见彼此心跳,沉重、急促、搏动如擂鼓。寇淮南低头,看见自己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夜袭玄军辎重营时,自己亲手斩断的那面“洛”字旗——旗杆断裂处,木茬新鲜,旗面焦黑,可那“洛”字笔锋,却如刀劈斧削,力透旗布,至今想来,犹觉手腕发麻。
原来那面旗,从来就不是溃败的印记。它是引路的灯笼,是献祭的羔羊,是洛羽亲手递到耶律楚休手中的,一柄淬了毒的刀。
而此刻,这柄刀,正带着二十万玄军将士的性命,奔向柳县那座空城。
寇淮南缓缓吸了一口气,凛冽风雪灌入肺腑,冷得刺骨,却奇异地浇熄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帐门风雪,仿佛已看见三十里外,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斑驳,箭垛空荡,城门半开,门内影影绰绰,几个老卒正懒洋洋倚着门框,往地上啐着唾沫。
风雪中,一支黑甲长槊军团,正踏着冻土,踏着枯枝,踏着千万颗悬于一线的心,滚滚而来。
柳县,这座空城,正张开怀抱,静候它的猎物。
而云崖谷深处,十万石军粮在黑暗中沉默如山。谷底矿道幽深曲折,如同大地的肠腑,藏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火——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化作燎原之焰。
耶律楚休放下帘子,转身,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只余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诸位,去吧。此战之后,靖州,将再无玄军。”
帐内诸将轰然应诺,声震穹顶。寇淮南最后一个退出,靴跟踏过门槛时,忽听身后传来耶律楚休清越一声:
“寇将军。”
他顿步。
“你率骑军截断玄军补给线时……”耶律楚休声音平淡无波,“若见一骑独出,玄甲银枪,枪尖缀着半截黑缨——不必留手。”
寇淮南脊背一僵,旋即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而去。风雪扑面,他未眨一眼。
帐内,耶律楚休独自立于烛火之下,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帐壁上,如一头敛翼的鹰。他再度翻开那本古籍,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一行小字:“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轻轻一笑。
帐外,鼓声再起。
不是聚将鼓。
是——战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踩在大地的心脏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