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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拍去膝上泥雪,对余下三人道:“走。去枯骨岭。”
“可帅令是撤回大营!”
“帅令是假的。”陈三盯着那人眼睛,一字一句,“真正的帅令,在我们心里。游弩手活着,不是为了送信,是为了把真相,钉进敌人骨头里。”
四人身影迅速消失于林间。
与此同时,玄军帅帐。
洛羽正俯身地图,指尖停在枯骨岭三字上,久久未移。燕凌霄立于侧后,面色凝重:“陈三他们尚未归营,按理早该到了。”
李泌捧着一卷新报:“枯骨岭方向刚传来斥候急报,寇淮南率两万步卒已据岭布防,工事完备,拒马密布,火油囤积甚巨……但奇怪的是,岭后三十里并无粮道痕迹,反倒是山坳深处,发现大量新挖土坑,坑底铺满石灰与炭灰。”
“石灰炭灰?”洛羽眉峰微蹙,“那是掩埋尸首的法子。”
帐内一时无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洛羽侧脸忽明忽暗。
“宋先生密信。”亲卫快步入帐,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函。
洛羽拆开,扫过数行,目光骤然一凝。信中只有一句话:“寇淮南,非寇淮南。枯骨岭,非岭,乃棺。”
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那墨迹在火焰舔舐下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飘落于案几之上。
“传令。”洛羽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前锋营即刻拔营,轻装疾进,目标枯骨岭。另遣五百精骑,绕行岭东野径,务必于明日辰时前抵达岭后断崖——若见烽燧燃起黑烟,不必等号令,放箭。”
燕凌霄上前一步:“王爷,若枯骨岭真是陷阱……”
“那就让它变成坟场。”洛羽打断他,目光如刃,“耶律楚休想要歼其一路,很好。本王偏要让他明白,什么叫——鱼未吞饵,先断钓线。”
帐帘掀开,北风灌入,吹得满帐军旗哗啦作响。洛羽负手踱至帐门,仰望天色——乌云正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白日光,恰好照在枯骨岭方位。
他低声念道:“枯骨埋尽,方见新土。”
话音落,帐外忽有蹄声如雷滚近。一骑玄甲斥候飞驰至帐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犹带霜尘:“报!枯骨岭方向,发现游弩手标记!三道刻痕,形如挽弓!”
帐内诸将呼吸齐齐一窒。
洛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迟疑:“传本王令——全军,开拔!”
枯骨岭上,寇淮南仍立于断岩。他不知自己已被识破,亦不知玄军前锋已离此不足百里。他只觉风更冷了,冷得刺骨,冷得让人想起凉州城破那夜,弟弟赫连灼风被惊雷骑挑落马下时喷出的热血,溅在他脸上,烫得灼痛。
他抬手抹过脸颊,仿佛还能触到那温度。
“将军!”副将奔上岭脊,声音发颤,“岭东野径……发现玄军斥候踪迹!”
寇淮南霍然转身,眼中戾气暴涨:“多少人?”
“五人!皆着游弩手装束,正沿山脊逼近!”
寇淮南唇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好……好得很。”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着天光,寒芒刺目:“传我军令——弓弩手,上弦!长矛手,前压!告诉弟兄们,今日此岭,不许活口离开!”
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
岭下密林,陈三五人已攀至半山。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同伴,四人皆默默点头,抽出短刃,刀尖朝下,抵住自己左掌——这是游弩手最后誓约:血不流尽,誓不退半步。
陈三深吸一口气,将刀尖刺入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枯叶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他迈步向前,踏碎第一片薄冰。
枯骨岭的雪,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碎的白点,继而连成片,最后如幕布般垂落天地之间。风雪之中,五道黑影逆风而上,渺小如蚁,却执拗如钉,一寸寸,钉向岭脊那道挺立如枪的身影。
岭上,寇淮南举刀,刀尖直指苍穹。
风雪骤烈。
整座枯骨岭,开始微微震颤——不是山在动,是大地在应和那即将撕裂长空的喊杀之声。
陈三的嘴唇已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睛亮得骇人。他看见寇淮南挥刀落下的瞬间,也看见岭后断崖上,五百玄甲骑已悄然勒缰,箭镞森然,齐齐指向岭顶。
他笑了。
血混着雪水,从他掌心滴落,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洼。
像种子。
像墓碑。
像这场大战,第一滴真正落地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