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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丰没有说话。
密室里的灯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面上晃了晃。
凌媛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下巴微微抬着,视线定在他脸上,等他消化这句话。
王丰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嵌进已有的拼图里。
沉渊城现任城主,代号“深渊”,是凌媛母亲的师兄。
凌媛的母亲,是瀚漠老魔的直系血脉传承者。
瀚漠老魔,两百年前殒落。
那么“深渊”和凌媛母亲的师承关系——师父是谁?是瀚漠老魔本人,还是瀚漠老魔的弟子?如果是前者,那“深渊”的年龄至少在两百岁以上,修为达到大乘期也说得通。
他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凌媛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拍。
“知道。”
“他找过你?”
“没有。”
凌媛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在身前交叉。
“我母亲带我离开沉渊城的时候,我三岁。她走的那天夜里,是他开的城门。”
王丰的眉心动了一下。
开城门。
沉渊城是天渊海的核心势力,城主的师妹要带着血脉传人出逃——他不阻拦,反而放行。
这说明两个可能:要么他当时还不是城主,没有权力拦;要么他是城主,但选择了放走。
两种可能的性质截然不同。
“他什么时候当的城主?”
凌媛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预判到他会问这个。
“我母亲离开之后第三年。原城主暴毙,他接任。”
第三年。
放走师妹,三年后上位。
王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如果“深渊”在凌媛母亲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夺位的计划,那放走她就不是善意——而是清除潜在的竞争者。凌媛的母亲是瀚漠老魔的直系血脉,留在沉渊城,对任何外姓城主都是威胁。
放她走,比杀她更干净。
杀了会引起血脉一系的忠诚者反扑。放走了,人不在城中,自然失去了继承权的号召力。
三年之后再动手夺位,阻力减半。
王丰把这条线理顺了。
他看向凌媛。
“你母亲知不知道这一点?”
凌媛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线,幅度极小。
“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答案在沉渊城'。你觉得她知不知道?”
知道。
她知道自己是被“放走”的,知道师兄的放行不是善意,知道沉渊城里有她想要的答案——也许是关于瀚漠老魔真正的死因,也许是关于血脉传承的秘密,也许两者都有。
但她没能回去。
王丰不问她母亲的死因。不是不想知道,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去天渊海,目的是沉渊城。”
凌媛点头。
“你要的答案,和我要的天心线索,在同一个地方。”
凌媛又点了一下头。
王丰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密室里走了几步。不是在踱步,是在走动的过程里让脑子转得更快。
目前的局面——
他要去天渊海找天心碎片的线索,同时调查那副阵法图背后的人。
凌媛要去沉渊城找她母亲留下的答案,顺带解决她的血脉问题。
“深渊”在天渊海等着他们。玉简里的邀请摆在那里,从容,笃定,像一个猎人在陷阱旁边支了把椅子。
两块玉简,两个不同的发信人。
一个警告——有人要对你动手。
一个邀请——来吧,我等你。
警告的人是谁?王丰暂时判断不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个人不是“深渊”。“深渊”是邀请的人,不会同时发警告。
所以天渊海里至少有两股势力在关注天心。
一股想拿走天心。一股不想让天心被拿走。
他停在密室靠门的位置,背对着凌媛。
“'深渊'的实力,你能评估吗?”
凌媛沉默了三息。
“我母亲离开的时候,他是合体初期。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从合体初期到现在。
密函里那副阵法的能量需求是大乘期。如果“深渊”已经突破到大乘,那他就有能力驱动那套阵法。
如果还没有——他为什么敢发出邀请?
要么他已经突破了。要么他有别的依仗。
王丰转过身。
“你母亲和他之间,除了师兄妹的关系,还有没有别的?”
凌媛的眼神变了一瞬。不是闪躲,是一种被戳到旧伤口的生理反应。反应来得快,收得更快。
“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母亲嫁的人——我父亲——是'深渊'的亲弟弟。”
王丰的脚步顿住了。
亲弟弟。
凌媛的父亲是“深渊”的亲弟弟。凌媛的母亲是“深渊”的师妹。
师妹嫁给了亲弟弟。
然后师妹带着孩子出逃。三年后,“深渊”夺取城主之位。
王丰的脑子里补出了缺失的那块拼图。
“你父亲呢?”
凌媛没回答。
她不回答,就是回答。
王丰把这件事的全貌拼了出来——
瀚漠老魔有两个传人(至少两个),一个是“深渊”,一个是凌媛的父亲。可能还有凌媛的母亲,如果她也拜入了瀚漠老魔门下的话。
瀚漠老魔两百年前殒落。师门的权力出现真空。
凌媛的父亲和“深渊”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用不着问了。答案写在凌媛的沉默里。
弟弟死了。师妹带着孩子跑了。哥哥当了城主。
这种故事,他上辈子在史书里读过无数遍。换了修仙界的壳子,内核没变。
权力面前,血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
“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
凌媛抬头。
“你去沉渊城,是找答案,还是报仇?”
这句话落地之后,密室里安静了。
灯焰又跳了一下。凌媛的影子在墙上晃了半拍,然后定住。
她盯着王丰看了很久。久到王丰差点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有区别吗?”
“有。”王丰的语气没有起伏。“找答案的人会冷静。报仇的人会冒险。我需要知道你在关键时刻会做什么选择。”
凌媛的下颌线绷了一瞬。
“找答案。”
她没有犹豫太久就给出了回答,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线。
王丰没有去判断这个回答有几分真。她说找答案,那他就按找答案来做计划。
如果到了沉渊城她变卦——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行。”他站起身。“天渊海的事,我心里有数了。剩下三天,你去做两件事。”
凌媛等着。
“第一,把你知道的关于沉渊城的所有信息——地形、防御、人员构成、城内势力分布——全部整理出来,不要遗漏。二十年前的信息也行,有比没有强。”
凌媛点头。
“第二,你之前说你母亲的血脉传承里有一套不完整的功法。把那套功法拿出来,让我看看。”
凌媛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套功法是魔道功法,和你修炼的体系完全相反。你看了也用不上。”
“我不用。”王丰把第三份加密玉简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那副阵法图的核心部分,和天心系统的底层编码有28%的相似度。我怀疑设计阵法的人,同时研究过魔道和天心两套体系。你母亲的功法如果也源自沉渊城的传承,里面可能有我需要的参照物。”
凌媛看着那块玉简,沉默了两息。
“给你看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等她开口。
“到了沉渊城之后,'深渊'归我。”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被攥了一下。
王丰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交给我”,也不是“我来处理”,用的是“归我”。
归我。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报仇”还重。
他抬头,和凌媛对视。
她的眼睛在灯火下很深,没有情绪起伏,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笃定。
一个人在做出决定之后才有的笃定。
“可以。”他说。“但如果你处理不了,我接手,你不拦。”
凌媛嘴角的线条松了一分。
“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王丰把那块玉简收起来。“是买保险。”
凌媛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顿了一拍。
“王丰。”
“嗯。”
“我母亲临死前,除了那句'答案在沉渊城',还说了一句话。”
王丰等着。
凌媛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线。
“她说,'别信你大伯。'”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王丰独自坐在密室里,把这句话翻过来、正过去地想了一遍。
别信你大伯。
凌媛的大伯就是“深渊”。
一个母亲在临死前对女儿说“别信你大伯”——这说明她预判到了女儿将来会和“深渊”产生接触。她知道“深渊”会找上凌媛,或者凌媛会主动去找他。
但她没说“别去找你大伯”。她说的是“别信”。
去可以。信不行。
这位母亲到死都在替女儿做布局。
王丰把灯焰拨亮了一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几块地图残片,铺在桌面上。
天渊海的轮廓在纸面上逐渐成形。
一片被黑色墨迹标注的海域,位于东大陆正北方向,与大陆之间隔着一道宽约三千里的海峡。海域内散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岛屿,但地图上只标注了三个地名。
沉渊城。
渊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