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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姚政、王贵……岳家军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人,死的死,关的关,散的散。岳家军,没了。”
他转过身。杨蓁看见他的眼睛,心里猛地一颤。那双眼睛,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得让人骨头发颤的东西。像刀子,像火,像要烧尽一切的绝望。
“朝廷自弃柱石。”他说,声音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奸相蒙蔽圣听,残害忠良。岳帅被处死的时候,临安城里张灯结彩。上元节,百姓们赏灯猜谜,没人知道他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等若再坐视,华夏脊梁断矣!”
王彦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侯爷!你说怎么干,兄弟们跟着你!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不是爹娘养的!”
吴玠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侯爷,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说打谁,我就打谁。”
宇文虚没说话。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高尧康身边,站定。他的个子不高,站在那儿像一根瘦竹竿,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杨蓁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高尧康。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高尧康看着她。“我意已决。”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清君侧,靖国难!我们要的不是江山,是公道!”
那天晚上,成都大营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昼。伙房连夜开伙,蒸馒头,一屉一屉的,白花花的摞得老高;煮肉干,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营都是。军器坊通宵开工,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刻不停,火星子溅出来,在夜空里像烟花。各营的将领们进进出出,传令兵跑得马腿都细了一圈,口吐白沫还在跑。
议事厅里,高尧康在部署。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
“王彦。”
“在!”
“你率五万新军精锐为先锋,水陆并进,东出三峡。沿途州府,能不打的就不打——都是大宋的兵,能不动刀就不动刀。但要是有人敢拦,要是秦桧的狗腿子挡路——给我打穿!谁挡杀谁!”
“得令!”
“吴玠。”
“在!”
“你领三万兵马坐镇川陕。金人那边,继续盯着,一天都不能松。西夏那边,稳住野利部,该送的东西继续送,别断了线。咱们走后,川陕不能乱。”
“得令!”
“宇文虚。”
“在!”
“格物院的人跟着大军走。武器、弹药、器械,随时检修,随时补充。打到哪里跟到哪里,别让人因为枪坏了丢了命。”
“明白。”
高尧康最后看向杨蓁。杨蓁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怕,不是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杨蓁。”
“在。”
“你留下。”
杨蓁愣住了。她的嘴微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们的孩子。”高尧康看着她,目光很重,像是有实质,“苏檀儿快生了,得有人照顾。成都是咱们的根基,得有人坐镇。联号的银子、格物院的图纸、各营的档案,这些东西不能没人管。还有继志,他才三岁。这些事,我只信你。”
杨蓁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但没哭。“可我——”
“你听我说。”高尧康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有茧子,凉凉的。“这一去,不知道要打多久。你在后方,把家守好,把根基守好。别让任何人把咱们的家抄了。等我回来。”
杨蓁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她脸上那道被硝烟熏黑的印子。她解下腰间的佩剑,拔出剑刃又插回去,双手递给他。
“这把剑,跟了我十年。”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和尚原到现在,跟我砍过金兵的脑袋,跟我杀过大辽的骑兵。你带着它,就当……就当我在你身边。”
高尧康接过剑。剑鞘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剑柄上缠着的细麻绳被汗浸过无数遍,颜色已经深了。
“我答应你。”他说,“一定活着回来。不活着回来,怎么见你和孩子。”
杨蓁点点头,拼命点头。她不敢说话,怕一出声就哭出来。
成都后院,苏檀儿的院子。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暖暖的。
高尧康推门进去时,苏檀儿正坐在灯下看账本。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坐着得微微后仰才舒服。账本摊在桌上,算盘搁在旁边,珠子还没归位。看见他进来,她放下账本,想站起来,撑着扶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撑起来一半。
“别动。”高尧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很有力。
苏檀儿看着他。“你要走了?”
高尧康点点头。
苏檀儿沉默了一会儿。灯芯跳了一下,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来。
“打到临安去?”
“嗯。”
“为了岳飞?”
“也为了柔嘉。”高尧康说,声音低了下来,“她在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赵构把她当人质,扣在宫里不让她出来。我不能不管她。”
苏檀儿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暖的,十指相扣。“我不拦你。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的人。你是打仗的人。”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苏檀儿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很沉,“孩子还没生,你得回来给他起名字。你不回来,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高尧康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比以前沉了许多,肚子顶着他不舒服,但谁都没松开。
“我答应你。”
苏檀儿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但她的肩膀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林素娥的院子,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在屋里走来走去。
高尧康进去时,她正在收拾药箱。药材一包一包地往里塞,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她头也不抬,手里的活一刻不停。
“你来了。我正收拾东西。”
高尧康愣了一下。“你……”
“我跟你们去。”林素娥抬起头,把最后一瓶药塞进药箱,盖上盖子,拍了拍箱子,“打仗肯定有伤兵,得有大夫跟着。你们那些兵,受了伤就知道硬扛,扛到化脓了才来找我,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我跟着去,能少死好几个。”
高尧康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笃定。
“这一路凶险——”
“我知道。”林素娥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不怕。怕就不当大夫了,怕大夫当不下去。”
她把药箱从桌上搬下来,拎了拎,分量不轻。
“当年在汴梁,我就跟着你们。金人的箭从头顶飞过去,我蹲在地上给伤兵包扎,手都没抖过。后来到了川蜀,我也跟着。仙人关那一仗,伤兵多得站都没地方站,我在血水里站了一天一夜,腿肿了也没停。现在你们去打临安,我凭什么不能跟着?”
高尧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行。你跟着。”
林素娥也笑了,笑得嘴角弯弯的。“那说定了。”
正月二十二,辰时。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成都城外,五万大军列阵待发。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泛着冷光。将士们头上绑着红丝带,在晨风中猎猎飘扬,远远看去像一片红色的河流。
那是高尧康下的令。全军绑红丝。
问为什么?“去临安,迎娶柔嘉帝姬。”
这个理由,没人不信。也没人反对。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五万人,五万条命,五万颗跟着他去临安的心。他看见每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样东西——不是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血性。
杨蓁站在台下,抱着苏檀儿。苏檀儿的眼泪流个不停,像两条小河,但没哭出声,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杨蓁红着眼眶,拼命忍着,忍得下巴都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林素娥站在医疗队前面,药箱背在身上。她的脸绷得很紧,但手很稳,抓着药箱的带子,指节泛白。
王彦已经带着先锋出发了。水陆并进,顺流而下。船队沿着岷江入长江,顺流往东,帆影在晨雾中一只一只消失。
吴玠回了关隘,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去。
宇文虚跟着大军,带着格物院那帮人。几十辆大车拉着弹药和器械,车辙碾在湿泥里,压出深深的两道沟。
高尧康最后看了一眼成都城。看了一眼杨蓁,看了一眼苏檀儿。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她们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举起手。
“出发!”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五万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像闷雷,像鼓点,像心跳。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扬。
杨蓁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旌旗越来越小,人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线上的一抹红。
苏檀儿站在她身边,眼泪流个不停,把领口都洇湿了。“他会回来的。”杨蓁说。
苏檀儿点点头。“他一定会回来的。”
杨蓁攥紧了拳头。她的佩剑,在高尧康腰间。她的心,也跟着去了。
临安,宫里。
赵福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云。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常服,肚子顶得衣服绷得紧紧的。她的脸有些肿,手脚也有些肿,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随时都可能生。太医说就在这几天了,让她不要走动,安心躺着。可她躺不住,每天都要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看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此刻正在千里之外,带着五万大军,往这边来。她也不知道,那些人头上绑着红丝,说是来迎娶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窗前,手抚着肚子,轻轻哼着那首摇篮曲。曲调绵长,像冬天的风,又像春天的水。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天很蓝。没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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