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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诉周甫,让他给侯爷传信——我进宫了。别慌,传个信就走,别让人发现。”
丫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公主……宫里那地方……”
“别哭。”赵福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哭什么?宫里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是公主,太上皇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姐姐。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她抚着肚子,低下头,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说:“孩子,娘带你去见你舅舅。你舅舅是皇帝,脾气不太好,你见了他别哭,他不喜欢小孩哭。”
宫里,福宁殿。
赵构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下面的赵福金。她挺着大肚子,跪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护着肚子。但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赵构说,“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铺着厚厚的锦垫。赵福金谢了恩,慢慢坐下,用手撑着腰,动作很慢。
赵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大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空气都凝固了。
“身子还好?”
“回圣上,还好。太医每日来看,说脉象平稳。”
“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开春就该生了。”
赵构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像是某种暗号。
“高尧康那边,来信了吗?”
赵福金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抬起头,看着赵构,目光不闪不避。
“回圣上,寻常家信,都是报平安。说西线战事已平,金军退了二百里。说他身体尚好,让我别挂念。”
赵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没了。“报平安。好。他倒是知道报平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殿脊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不像个皇帝,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柔嘉。”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冷冰冰的“帝姬”,而是她的闺名。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了。
赵福金站起来。她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跪着,犹豫了一下,没跪。
“坐着。”赵构说,没回头,“挺着肚子,别老跪。对胎儿不好。”
赵福金坐下,但腰杆挺得很直。
赵构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你说,要是朕杀了岳飞,高尧康会怎么样?”
赵福金的心猛地揪紧,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慢,尽量让声音平稳。
“圣上,臣妾不知。”
“不知?”赵构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不重,但赵福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剖开了,什么都藏不住,“你嫁给他这些年,你不知道?他的脾气秉性,你不知道?”
赵福金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圣上,臣妾知道的是——高尧康不是岳飞。”
赵构愣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岳飞,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不会不死。”赵福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敲编钟,“岳飞把朝廷放在第一位,把圣上放在第一位。圣上让他班师,他就班师;圣上让他回鄂州,他就回鄂州。哪怕他知道回去就是死,他也不会抗旨。”
她顿了顿。
“可高尧康不是岳飞。高尧康把兄弟看得比君重。你把岳飞杀了,他也许会忍——因为他知道岳飞没有反心,他知道岳飞是忠臣,他知道岳飞不会让他替他报仇。可你要是动了他的兄弟,他的袍泽,他一定会疯。”
赵构的眼神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这是在威胁朕?”
赵福金跪下去。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吭声。“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在说实话。圣上问,臣妾答。若圣上不爱听,臣妾以后不说了。”
赵构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肚子顶在地上,姿势很不舒服,但她一动不动。
“起来吧。”他终于说,声音软了一些,像是叹了口气,“朕没让你跪。”
赵福金站起来,动作很慢,手撑着膝盖才稳住。
赵构走回御案后,坐下。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这回节奏比刚才快。
“你这几个月,就在宫里住着。等孩子生了,再说。朕已经让人收拾了偏殿,被褥炭火都备齐了,太医每日来请脉。缺什么,跟内侍说。”
赵福金低头。“是。”
那天夜里,赵福金被安置在宫里的一处偏殿。殿里冷冷清清,家具倒是齐全,但没有人气。窗户纸是新糊的,白得刺眼。炭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但热气好像怎么都聚不起来,殿里还是冷飕飕的。只有两个宫女伺候,都是生面孔,话不多,低着头做事,像两截木头。
她躺在床上,手抚着肚子,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绣工精细得很,一针一线都密密的。宫里什么都是最好的,可最好的东西也是最冷的。
孩子又在踢她,一脚一脚的,踹得她肚皮一鼓一鼓的。她轻轻说:“别闹。娘在想事情。”
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抗议。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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