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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金兵追上来。马蹄声隆隆的,地都在震。
王彦留下三千人,打了一仗。打完了,继续走。三千人回来两千二。
金兵又追上来。
邵兴留下两千人,又打了一仗。打完了,继续走。两千人回来一千三。
追了三天。追不上。金兵的马也累了,人也累了。看着南边的烟尘,骂了几句,回去了。
七月二十。大散关。王彦回来了。
高尧康在关门口等着。站着,一动不动。
王彦下了马。走到他面前。腿有点软,站不太稳。
浑身是泥。脸上全是黑,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眼睛红着,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
“带回来多少人?”
王彦说:“一万三千多。加上家属,快两万了。一个都没丢。”
高尧康点点头。
“王善呢?”
王彦说:“还没到。在路上。他那边远,得多走几天。”
高尧康说:“等着。”
七月二十五。王善也到了。
两万人。加上之前回来的,快四万了。大散关外头,扎满了帐篷。密密麻麻的,跟蘑菇似的。从关墙上往下看,白花花一片。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哄孩子。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
张浚走过来。
“四万人。怎么安置?关里住不下。”
高尧康说:“往蜀地送。夔州。重庆府。成都府。能安置多少安置多少。分散开,别扎堆。扎堆容易出事。”
张浚说:“粮呢?四万人吃饭,一天得多少?”
高尧康说:“苏檀儿那边有。联号那边有。够吃。她早就准备好了。”
张浚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早就准备好了?早就算到要撤?”
高尧康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风吹着他的衣裳。
“人最重要。地可以再打。城可以再占。人没了,什么都没了。有人就有地。没人,有地也守不住。”
八月初一。临安。和议成了。
宋金议和。金人撤兵。宋人赔款。称臣。每年送银子、送绢、送茶叶。金人册封赵构为宋帝。宋国是金国的臣属。
消息传到大散关的时候,高尧康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盘咸菜,一碗汤。
他放下筷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端起碗,继续吃。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咸菜。
杨蓁在旁边。肚子已经挺大了,坐在那儿,手放在肚子上。
“你没什么说的?”
高尧康说:“没有。”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早就知道的事。早晚的事。”
他吃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手扶着门框。
“杨蓁。”
杨蓁看着他。
高尧康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教他打仗。不管是男是女,都得会打仗。”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行。我教他认字,你教他打仗。他要不学呢?”
高尧康说:“那就揍。揍到学为止。”
八月初五。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
金兵正在撤。一队一队,往北走。旗子耷拉着,兵们垂头丧气的。马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走了。”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还会回来的。歇够了就来。”
高尧康说:“我知道。金人不会消停,刘豫也不会消停。”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
“但下次,不一样。”
张浚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高尧康说:“下次,咱们有神机铳。有霹雳炮。有几万能打的兵。有格物院,有军器局,有联号。有火种。”
他转过身。看着关内那些帐篷。那些人。密密麻麻的。炊烟升起来,一片一片的。
“还有他们。”
张浚也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烟火气。
然后他说:“高尧康。”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李公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吗?”
高尧康说:“什么?”
张浚说:“他说,告诉高尧康,老夫尽力了。老夫能做的都做了。”
高尧康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浚说:“他还说,火种留住了。那小子没让我失望。”
高尧康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很大。吹得他脸疼。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嗯。留住了。”
八月初十。大散关外。营地。
邵兴蹲在一堆篝火前头,烤着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
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伤,从额头拉到下巴,是新添的。是他从河南府带回来的义军头领之一。姓马。打了一辈子仗,脸上没一块好肉。
马姓年轻人说:“邵将军,咱们以后怎么办?就在这儿蹲着?”
邵兴说:“等着。”
马姓年轻人说:“等什么?”
邵兴说:“等高宣抚的令。他说打,咱就打。他说等,咱就等。”
他看着火堆。火苗跳着。
“高宣抚让咱们来,咱们就来了。高宣抚让咱们等,咱们就等着。他救了咱们的命,救了咱们兄弟的命。没有他,咱们还在山里啃树皮,跟金兵玩捉迷藏。”
马姓年轻人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邵兴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北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让咱们回去。李公走了,宗留守走了,但高宣抚还在。他比谁都急,但他不说。”
那天晚上。大散关。高尧康帐中。
灯亮着。高尧康在看地图。地图上标着山川城池,密密麻麻的。他的手指头在图上划来划去,从大散关划到京兆府,从京兆府划到河南府。
杨蓁不在。又回后方养胎去了。帐子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陈东敲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高宣抚,临安有信。张叔夜来的。”
高尧康接过来。拆开。
是张叔夜写的。字写得很重,纸都压出印了。
信不长。但字字都重。
“和议已成。金兵已撤。秦桧得势,满朝上下,没人敢说个不字。李公已去。韩世忠、岳飞被闲置。朝中主和者众,主战者噤声。吾亦难自保,不知还能撑几日。汝在蜀地,当自为之。切记,切记。人在,火种在。”
高尧康看完。把信折起来。
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关墙上,照在帐篷上,照在那些新来的人的窝棚上。远远的,有人在唱山歌,听不清词,但调子很悠长。
他忽然想起李纲。想起宗泽。想起那些死了的人。想起土门关的雪,想起汴京的火,想起刘家寺的月亮。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头在图上划着,从蜀地划到中原,从大散关划到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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