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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同一个位置。
石阶上的痕迹还在,昨天跪了一整天,膝盖在石面上印出了两个浅灰色的印子。
他不求了,他就跪着。
手里《道德经》的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潮,边角卷了起来。
这天比昨天更难熬。
因为昨晚下了一场小雨,石阶没干透,凉意从膝盖钻上来比昨天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严嵩就感觉自己的膝盖骨在发烧,又冷又烫的那种烧。
他嘴唇发白,额头上却渗了一层薄汗。
太监们不敢看他的脸。
他们绕着他走,好像他是院子里的一根柱子。
一个人被当成柱子,比被当成敌人更让人绝望。
敌人意味着你还有威胁。
柱子意味着你不存在。
第三天。
严嵩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道袍。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跪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太监忽然说了一句:“阁老……地上凉。”
这是三天来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严嵩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
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是犹豫……
“你叫什么?”
年轻太监缩了一下脖子:“奴婢……赵顺。”
“谢谢。”严嵩说完这两个字,就低下了头。
他继续跪。
太阳升到中天,太阳偏西。
严嵩的脊背渐渐佝偻下去。
他伺候了嘉靖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嘉靖。
嘉靖不见他,不是因为嘉靖在生气。
嘉靖如果真的生气,会直接下旨处置他。
嘉靖不见他,是因为嘉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没有理由。
留着他?没有价值。
放了他?怕他乱说。
所以嘉靖选择不见,不见,就不需要做决定。
这让严嵩心里发冷,比膝盖上的凉意更冷。
伺候了二十年的主子,最后的选择是,假装你不存在。
傍晚时分,丹房的门开了。
不是嘉靖出来了,是吕芳。
吕芳走到严嵩面前,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劝他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个年过五十的司礼监大太监,对着一个跪了三天的白发老人,弯下腰,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严嵩一个人能听见。
说完之后,吕芳直起腰,转身走回了丹房。
门关上了。
严嵩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太监们面面相觑。
没有人知道吕芳说了什么。
严嵩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不听使唤,他扶着石阶旁边的柱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青衫的膝盖处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着血丝的皮肤。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丹房门。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西苑。
没有人送。
没有人拦。
没有人叫他。
他走到西苑大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午门西侧的脊兽上。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苑的朱红大门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高大。
门上的铜钉整整齐齐,一共九九八十一颗。每一颗都擦得铮亮。
这扇门,他走了二十年,今天最后一次。
严嵩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袖子里那卷手抄的《道德经》,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石阶上。
被晚风一吹,一页一页地翻开。
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嘉靖二十一年他工工整整抄下来的字。
每一个字都是正楷,一丝不苟。
风把书页吹到了丹房门口。
没有人出来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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