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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九年,宣府边饷三十万两,户部全数拨付,实到宣府二十三万四千两。”
“沿途损耗六万六千两。”
“同年,工部侍郎严世蕃于小时雍坊购置宅第一所,价银二万八千两。”
两件事。
一件是边镇的粮饷损耗,一件是严家买房子。
中间隔着一行空白。没有评论,没有分析,没有任何引导性的文字。
只是把两件发生在同一年的事放在同一页纸上。
嘉靖的手指停在六万六千两和二万八千两之间。
“吕芳。”
“奴婢在。”
“这本册子,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回皇上,约莫七八天前。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在都察院的廊下捡到的,拿回来给奴婢看。”
“在都察院的廊下?就放在那里?”
“就放在那里。混在一摞都察院的例行公文里,像是有人趁夜里放的。”
“没看见是谁?”
“没有。都察院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御史、给事中、各部的郎中主事、抄公文的小吏,谁都可以在廊下站一会儿,也谁都可以搁一本册子在那里。”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翻到第二页。
“嘉靖三十二年,工部浑河河工银十万两,实到河工四万三千两。同年,严嵩义子赵文华在杭州购别院一处,价银一万五千两。”
第三页。
“嘉靖三十五年,大同镇军饷二十万两,沿途损耗四成。同年,严世蕃纳第三房小妾,礼金逾万两。”
第四页。
“嘉靖三十七年,蓟州镇修边墙银八万两,实到工程不足半数。同年,严府扩建后花园,凿湖垒山,用太湖石三百块,石价及运费逾二万两。”
一页一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
左边是一笔公款的下落,边饷、河工银、筑城银、修坝银、买马银,数字清清楚楚,日期清清楚楚,出处清清楚楚。
右边是一笔严家的开销,买房、纳妾、修园子、置田产、办寿宴,数字也清清楚楚,日期也清清楚楚,来源虽然不像左边那么公开,但每一笔都附了出处: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场合所记。
最妙的是,中间永远隔着一行空白。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评论。
什么都不指控。
但任何人读完一页,脑子都会自动把这两件事连起来。
嘉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比其他页都短,只有几行字:
“综上各条所涉银两,以邸报所载最低数目计之,二十年中边饷河工等项损耗额,与严氏家族及其门生故吏产业置业开销额,可相映照者,合计不下百万两。”
下面没有签名,没有任何落款。
嘉靖把册子合上了。
“好文章。”
“朕看了二十年奏疏,没有一本写得比这个更好。写的人知道,不需要骂严家一个字。”
“不需要说严家贪,不需要说严家奸,不需要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只要把账放在那里,读的人自己会得出结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西苑的湖。
三月十九的月亮已经缺了一块,挂在湖对岸的柳树梢上,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