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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才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有人回答。
隔了很久,王锡爵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事情,不是没有人知道。”
烛火跳了一下。
钱同文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半寸,往院子里看了看。
他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写这本书的人……他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赵用贤说了一句更让人发凉的话:
“他不用掉脑袋。这本书里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说的。全部出自邸报。”
“你拿这本册子到大理寺去告他,告他什么?告他把邸报上的话抄了一遍?”
“邸报本来就是公开的文书,任何人都可以抄。”
“这个人还是个用留白的高手。”
王锡爵把册子放下:
“他知道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忍不住要推导。给你一个开头,你自己会补出结尾。给你一个原因,你自己会推结果。”
“他说七分,你主动补了三分。到最后你比他还激动,因为你以为是你自己发现了真相。”
“他的确什么都没说。但比什么都说了还可怕。”
李三才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在消化什么沉重的东西。
“元驭兄,你说这本册子要是让严府的人看到了……”
“他们已经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书出现在茶馆里的时间,跟你捡到它的时间,中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能同时覆盖茶馆、公示牌和贡院照壁三个地点,说明不是一个人放的。你们捡到它的时候,别的地方已经有人在读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本册子不止三本?”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不止三本。
如果是三十本。
如果三十本分别放在三十家不同的客栈、茶馆、公示牌、部院衙门。
那今天晚上,会有多少人读完这本书之后一夜睡不着觉?
……
崇文门外,一条没有名字的死胡同里,有一间没有招牌的小屋。
小屋的窗户被厚厚的蓝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屋里漆黑一片,像是没人住。
沈默坐在桌前。
桌上有三样东西,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叠裁好的竹纸,一支写秃了的小楷笔。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在面前,蘸了墨,开始写最后一段。
“嘉靖四十年……上命各府州县设立常平仓,以备凶荒。”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然后他开始翻。
从头到尾,逐页翻。
这本册子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上面关于嘉靖元年以来的每一年,每一年里发生的每一件可以公开查证的事,他都筛选过。
每一件的筛选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能在邸报上找到原文。
水是滴水不漏的,每一滴水都是真水。
但把这些水滴排列起来,滴水落地的声音会组成一个名字。
不,不是他的名字,是读这本书的人自己心里生出来的名字。
这个手法他在前世见过。
有一些是他课程里拆解过的,有一些是他从现代媒体和信息战中悟出来的。
放在四百年后,这叫作事实性报道……不发表评论,只陈述事实。
但陈述哪些事实、怎么排列、在哪一个节点上停顿……这些本身就是评论。
只是没有人能把这个评论归到作者头上。
因为作者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抄邸报。
他把册子翻完,确认每一页的墨迹都已经干透,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油布,把册子包好,用麻绳扎紧。
抽屉里还有另外三本,笔迹各不相同。
四本,再加上已经散出去的那几本,足够在北京城发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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