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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废弃军营内的气氛愈发冷冽刺骨。
审讯室内,瓦数极高的白炽灯光依然刺眼而冷酷,将一切阴暗无处遁形地暴露在空气中。四周斑驳的水泥墙面反射着惨白的光线,显得整个空间空旷而阴森。张富贵一个人卷缩在特制的铁质审讯椅上,全身长年累月在酒色和奢靡生活中泡出来的肥肉,此刻正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早就将他身上的名贵衬衫全部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刮过生锈的铁窗框,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音。张富贵被冻得直打哆嗦,眼神空洞而焦躁,双手上戴着的钢制手铐不断撞击着铁椅上的扶手,发出微弱而凌乱的嗒嗒声。
刚才齐学斌留下的那份资金表格,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到胸口压了千斤巨石,沉重无比。
“不会的……马市长绝不会这么对我……”张富贵咬着泛白的嘴唇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进行着毫无底气的自我催眠,“二十年了啊!这二十年里,我逢年过节给他送了多少成箱的现金,帮他办了多少见不得光、要掉脑袋的脏事!他当年亲自在关帝庙前发过誓,说我是他在原州最好的生死兄弟!他要是不保我,他自己也得跟着一起完蛋!他不会这么意气用事!”
张富贵脑海中如放电影般闪过这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当年他不过是平定县一个靠抢夺小煤窑起家的地痞流氓,手底下聚拢了一帮手持铁锹和炸药的亡命之徒。是时任平定县委书记的马宗明看中了红沟煤矿庞大的利益,主动找到了他,暗示可以用一些暴力手段来清扫那些不听话的零散小矿主。张富贵心领神会,带着手下在矿区制造了几起特大斗殴和“意外事故”,硬生生把其他小矿主全部撵了出去,将红沟煤矿据为己有。
马宗明作为交换,则在官场上为他大开绿灯,遮掩所有的非法采矿行为,并暗中收了他五百万干股。随着煤炭价格暴涨,张富贵迅速膨胀为原州首屈一指的企业家。特别是在2013年那场平定县的特大塌方事故中,当时明明死了六名矿工,家属聚在政府大门口要说法,是马宗明亲自出面以“维稳大局”为名,调动警力将家属强行遣返,并由张富贵私下拿出每户一百万的封口费,硬生生把这桩本该上报国务院的安全大案给彻底捂了下去。
在原州,人人人皆知马宗明与张富贵穿一条裤子,谁要是想在原州拿大项目、买地皮,必须先通过张富贵点头。这二十年来,马宗明在政坛高歌猛进,一路从县委书记升到市长;而张富贵则是他的“取款机”和“白手套”。无论马宗明是去省城跑关系,还是在地方上吃喝玩乐,所有的账单都是张富贵一字不差地结清。甚至连马宗明在京城给情妇买的高档公寓、儿子在欧洲读书和买超级跑车的全部费用,也都是从张富贵海外公司的账上直接转出去的。在张富贵心里,两人的利益早就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谁能想到,最致命的一刀,恰恰来自于他以为的“生死兄弟”!
审讯室沉重的铁门再次被从外面推开,撞击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巨响。
齐学斌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的刑警大队长林宇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齐学斌的面容沉静如水,没有丝毫熬夜的疲态,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握全局的绝对自信。
齐学斌在审讯桌前重新坐下,端起刚换的滚烫茶水,轻轻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淡淡开口道:“张富贵,两个小时过去了。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富贵猛地抬起红肿充血的眼眶,死死盯着齐学斌,咬着牙发狠道:“齐书记,少跟我玩这套心理诈术!那份表格不过是你们找人临时伪造的伪证!想凭几张破纸就挑拨我和马市长二十年的交情,你未免太小看我张富贵了!我告诉你,只要马市长还在,我就一句话也不会说!有本事你就关我一辈子!”
“伪证?”
齐学斌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深沉的嘲弄。他示意林宇打开公文包,将一叠盖着英文公章、公证处印章以及多国法律文书复印件的文件,一份一份缓缓铺在了张富贵面前。
“张富贵,看来你对你的“马哥”还抱有极其可笑的幻想。”齐学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每一响都像踩在张富贵的心尖上,“那你就好好看看这几份文件。第一份,是北美加州高等法院下达的财产临时保全与冻结令。申请方,是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盛世环球投资公司”。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马宗明的小舅子刘宝财!”
张富贵看着“盛世环球”这四个字,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成了针孔状!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当年他和马宗明在京城考察时,曾一起住在一家叫“盛世环球”的豪华大酒店里。当时马宗明还笑着对他说,以后要在开曼弄个壳公司,就用这个名字来洗钱。这个名字,正是马宗明亲手定下的!
齐学斌冷笑道:“刘宝财不过是个前台的影子傀儡,真正的幕后资金划转指令,全部来自于马宗明藏在省城兰城的隐秘账号。苏清瑜的金融团队通过全球金融交易系统进行了深度追踪,利用国际银行的境外银行清算代码穿透,发现这家“盛世环球”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第二周,就与你名下的“富贵矿业”海外子公司签署了一份虚假的工程设备采购协议,合同金额恰好是五千万美元。这份协议,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幕做准备的。当你在原州出事的时候,马宗明就会通过法律漏洞,以违约赔偿的名义将你的钱划转得干干净净。因为他知道,你作为黑恶头目,出事后财产必然会被全部没收,与其便宜了国家,不如他先吞为己有!”
林宇上前一步,翻开第三页文件,指着上面的签名和印章,冷冷说道:“张富贵,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个!这是魏东在你平定县私宅地窖里起获的阴阳借款合同。你自以为藏在保险柜最深处,连密码都没人知道。但魏东早就备好了军用的强行破拆工具。保险柜被打开的时候,里面不仅有马宗明历年来亲手签字的每一笔现金收条,还有他那几张私人照片,甚至还有这本合同。马宗明的人把这本合同原件拿走后,直接复印并传真给了北美那边的律师,作为主张你债务违约的最直接证据!你的生死兄弟魏东,为了向马宗明纳投名状,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你!”
“不!这不可能!魏东是我兄弟,他怎么敢撬我的保险柜!”张富贵失控地大吼起来,整个人疯狂地撞击着审讯椅,手铐铁链砸得嘎吱交错作响,“魏东在市局当局长,要不是我出钱帮他跑关系,他能有今天?他疯了吗!”
“魏东没有疯,他只是比你更聪明,更知道在官场上什么叫识时务。”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在省纪委双规的压力下,魏东为了保住他自己和他儿子的前途,早在三天前就成了马宗明的排头兵。他连夜派人去平定县,目的就是帮你把这些能砸死马宗明的“铁证”给清理干净。顺便,帮马宗明把这五千万美元的海外资产合法地“继承”过去!”
这一瞬间,张富贵整个人如遭九天重雷击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不……这不是真的……马宗明……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狗杂种啊!”张富贵仰天咆哮着,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怒与绝望而几乎撕裂,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绝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