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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秋天,程念缘去省城上大学了。
临走前,她在树下站了很久,把那两枚硬币都戴在脖子上,一枚贴着心口,一枚垂在外面。风吹过来,硬币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对着树说:“太爷爷太奶奶,我走了。等我回来。”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去吧,孩子。
程念缘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公园。走到门口,她回过头,那棵树在晨光里,满树的石榴已经红了,像挂满了小灯笼。
她笑了,挥挥手,然后走进了人群里。
省城的大学很大,人很多,程念缘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可林远在同一個学校,程念南也在省城上学,周末还能见面,慢慢也就习惯了。
她学的是中文系,和妈妈一样。第一堂写作课上,老师让每个人写一篇自我介绍。程念缘想了想,写下了《我家的八分钱》。
她写太爷爷程砚东,写太奶奶阮莺莺,写冯雪儿,写那些信,写那棵树,写那两枚硬币,写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
写完之后,她把自己都写哭了。
交上去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写得太多愁善感了。
可下一堂课,老师专门把她叫到办公室。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厉。可此刻她看着程念缘,眼睛里却有一种温柔的光。
“程念缘,你这篇作文,是真的吗?”
程念缘点点头:“真的。”
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爷爷奶奶,也是这样的故事。”
程念缘愣住了。
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轻轻讲起来:
“我爷爷当年是跑船的,一年到头在海上。我奶奶在家等他,一等就是一辈子。每次船靠岸,她就去码头等。船走了,她还在码头站着,看着海的那边。”
老师顿了顿,笑了笑:“后来爷爷老了,跑不动了,就在家陪着奶奶。两个人天天坐在门口,看日出日落。奶奶说,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程念缘听着,眼眶湿了。
老师看着她,说:“程念缘,你这个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后来,那篇《我家的八分钱》被老师推荐到了校刊上发表。再后来,有出版社的编辑看到了,找到程念缘,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个故事写成一本完整的书。
程念缘说:“我妈妈已经写过了。”
编辑说:“那你妈妈的书呢?”
程念缘说:“在家里,没有出版。”
编辑说:“那我们一起,把它出版出来。”
程念缘犹豫了很久,最后给妈妈打了电话。
冯念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念缘,那是你的故事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程念缘说:“妈妈,那是您写的。”
冯念恩笑了:“我写的,也是从你外婆那里听来的。你外婆是从你太奶奶那里听来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现在到你手里了。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程念缘握着电话,眼眶湿了。
那一年寒假,她回家把那本手稿找了出来。
是妈妈年轻时候写的,用钢笔工工整整写在笔记本上,厚厚的三大本。
程念缘把那三本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她坐在那棵树下,一页一页地翻。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照在那些工整的字迹上。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念缘翻着翻着,突然看见一页空白的地方,写着几行字:
“念缘,等你长大了,这本书就交给你。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要靠你传下去了。——妈妈”
程念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抱着那本笔记本,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妈妈把你们交给我了。我会好好传下去的。”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好像在说:好,好。
那一年春天,程念缘开始整理那三本笔记本。
她把妈妈的手稿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一边敲一边改,一边改一边补充。
她加了太爷爷年轻时的故事,加了太奶奶糊火柴盒的故事,加了冯雪儿等了一辈子的故事,加了那些信的故事,加了那棵树的故事,加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
敲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风,有月亮,有远处城市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