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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许婵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遇见生人,先低头,遮住自己的脸。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又抬起头,迎上老太太的目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有多停,就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嘴里说着:“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许婵跟着蒋云书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灶膛里烧着柴火,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靠墙的炕上坐着一个老头,瘦,黑,脸上沟壑纵横,看到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我爹。”蒋云书说,“这是我娘。”
许婵叫了声“大娘”“大爷”,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放下。老太太连声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手上却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这红枣好,肉厚。这桂圆也好,个大。这点心……哎呀,这得花多少钱!”
蒋云书看了许婵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许婵摇摇头,表示没事。
炕烧得热,老太太张罗着让他们上炕坐,又端来两碗红糖水,说是“驱驱寒”。许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偷偷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墙上糊着报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卷边。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罩着钩花的罩布。柜子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
许婵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
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叹了口气:“那是云芳。”
许婵站起来,走到相框前。照片上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她的右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的笑容,很亮。
许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云芳要是还在,”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年也该三十四了。”
许婵转过身。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用围裙擦着眼睛。老头依旧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抽烟。蒋云书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娘,”许婵走回炕边,挨着老太太坐下,“云芳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絮絮地讲起来。讲云芳小时候多能干,讲她怎么帮家里干活,讲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五岁那年,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开水锅。讲她十九岁嫁人时哭成什么样,讲她嫁的那个人对她好不好,讲她生孩子那天……
讲到这里,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围裙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婵没有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压抑的哭声,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老太太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终于止住了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许婵。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云书在信里说,你的脸也……现在好了?”
许婵点点头:“好了。”
“让大娘看看。”
许婵侧过脸,让老太太看那道现在已经很淡很淡的缝合线。老太太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到她脸上,看了很久。
“还真是……”她的声音颤颤的,“还真看不出来了。这上海的医生,真神了。”
许婵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忽然开口了:“吃饭。”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炕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摆桌子、端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炖肉、炒鸡蛋、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这在乡下,已经是顶好的待客菜了。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一个劲儿往许婵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这瘦的”。许婵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吃都吃不完,只能偷偷往蒋云书碗里拨。蒋云书也不吭声,低着头默默帮她消灭。
老头话少,但偶尔也会问几句。问许婵家是哪儿的,爹妈干什么的,在部队做什么工作。许婵一一答了。老头听完,点点头,又闷头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老太太收拾碗筷,许婵要帮忙,被硬按回炕上:“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蒋云书站起来,默默帮母亲收拾,端碗、抹桌子,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从小干惯的。
许婵坐在炕上,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蒋云书长大的地方,这个土坯房,这个热炕,这个话少的老头,这个絮叨的老太太。他在这里长到十几岁,然后考学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想起他在火车上说“我爹话少,我娘话多”。想起他说“我姐小时候被开水烫过”。想起他说“她走的时候,二十三岁”。
原来,他沉默寡言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蒋家只有两间卧室,老头老太太一间,蒋云书回来睡另一间。许婵来了,怎么安排?
老太太犯愁了。让许婵跟蒋云书住一间?不合适。让她跟自己住一间?老头又没地方去。
许婵看出她的为难,主动说:“大娘,我跟您住吧,让大爷跟云书哥住。”
老太太一愣,随即眉开眼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于是就这样定了。老头抱着被子去了蒋云书那屋,许婵跟老太太睡一个炕。
躺下之后,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云书小时候多懂事,说云书考上大学那年村里多热闹,说云书每个月寄钱回来她舍不得花都攒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许婵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感受着身下热烘烘的炕。
她想起白天在坟前,蒋云书说“她叫许婵,是我同事”。
同事。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里有点乱。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年的第二天。农村过年,讲究多,规矩多。老太太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扫房、蒸馒头、炸丸子,一会儿也不闲着。许婵想帮忙,老太太死活不让,说“你是客,坐着就行”。
许婵只好坐着。可坐着也难受,看着老太太一个人忙里忙外,她心里过意不去。趁老太太出去抱柴火的空当,她溜进灶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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