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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老样子。”他终于说,“宣传科副科长,攒钱,攒粮票,过年回老家看看爹妈。没什么变化。”
许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灯光在他轮廓上勾出的那道柔和的光边,忽然想起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这六年来,蒋云书为她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
是同情吗?如果是同情,他为什么从不流露出那种让她难受的怜悯?是责任感吗?可她又不需要他负责。是……别的什么吗?
她不敢往下想。不是怕答案不对,是怕想明白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走吧。”蒋云书忽然说,“太晚了,明天还要赶火车。”
许婵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跟着他转身离开。
回去的电车上,许婵靠着车窗,渐渐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槐花盛开的山坡上,风把花瓣吹得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有人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蒋云书。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靠在蒋云书肩上。他的衬衫被她枕出了褶皱,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察觉到她醒了,他偏过头。
“到了。”他说。
许婵慌忙坐直,脸上有些发烫。好在车厢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登上了返程的列车。还是硬座,还是靠窗的位置留给她。许婵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上海站,望着那些挥手告别的人群,望着站台尽头那根孤零零的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来上海四次。第一次,心如死灰。第二次,孤注一掷。第三次,看到微光。第四次,带着一张拆了线的脸,和一颗终于活过来的心。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这座城市,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回到军区大院,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许婵站在宿舍楼下,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离开了十天,这扇窗户还是老样子,窗帘半拉着,窗口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依旧垂着头。可她自己,已经不是十天前的自己了。
“上去吧。”蒋云书站在身后,“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许婵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他脸上有长途旅行后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可站在那里,却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蒋副科长,”她轻声说,“谢谢你。”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目光。
蒋云书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缝合线,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再躲闪的光,沉默了几秒。
“进去吧。”他说。
许婵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从窗口探出头。
蒋云书还站在原地,望着她这扇窗户。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
许婵笑了,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接下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过。
许婵照常去档案室上班,照常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旧文件,照常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但一切又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低着头走路,不再躲闪别人的目光,不再把口罩焊在脸上。有人盯着她看,她就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看得对方先移开目光。
“许婵,你脸上那个……”档案室王主任终于忍不住问。
“做手术了。”许婵放下手里的文件,平静地说,“在上海做的。恢复得还行。”
王主任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有惊讶,还有一点点欣慰。“恢复得是挺好。以前那个疤,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许婵笑了笑,没有接话。
温清雅又来了。这次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响了许婵的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温清雅的表情,许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双眼睛先是瞪大,然后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不信、慌乱、嫉妒、不甘……最后,这些情绪被她硬生生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婵,你……你的脸……”
“做了个小手术。”许婵侧身让她进来,“上海一个老医生帮忙联系的。”
温清雅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许婵的脸,盯着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缝合线,像盯着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不少。”许婵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还就是了。”
温清雅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那个……小婵,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许婵送她到门口。温清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有些慌乱。许婵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关上了门。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胜利的得意。她只是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想起温清雅每次来看她时,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想起她轻描淡写地说“霍团长可能要介绍对象了”时,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期待。
她想,温清雅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这样也好。
八月底,许婵收到了小李医生的信。信里说,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疤痕已经基本软化,颜色也褪得很快,再过一两个月,应该就和正常皮肤差不多了。信的最后,他附了一句话:“秦老师让我转告你:路还长,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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