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什托尔在疯狂地逃窜。钢铁长廊在脚下不断延伸，冰冷的人造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祂残破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光本该是纯净的白色，此刻落在祂身上，却像是在映照一具行走的尸体。此...艾德拉斯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视神经。他下意识后撤半步，权杖在掌心一滑，几乎脱手——可那不是错觉。灵能的潮汐在他周身无声翻涌，却不再是防御的姿态，而是如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的绞杀之网。“你……说什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塑钢内壁。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比远处邪教徒癫狂的嘶吼更刺耳。乌斯兰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灰白长袍垂落如古树盘根，手中乌尔萨玛权杖尖端垂着一滴尚未落地的幽蓝灵能液珠，缓慢旋转，映出无数个扭曲的、正在崩塌的艾德拉斯。“我说，”老先知开口，语调平缓得近乎温柔，“你献祭给混沌的，不是力量——是你族人的魂石回路。”空气凝滞了一瞬。西比娅的灵能浪潮仍在轰鸣，风暴忠嗣军的火力网依旧密不透风，混沌巫师的灵能巫火在头顶炸开一道道灼热涟漪……可在这片混乱核心的三尺之内，时间仿佛被抽离了流速。艾德拉斯的呼吸停了。他张了张嘴，想笑，想驳斥，想用万年灵族的傲慢碾碎这荒谬指控——可就在他试图调动灵能去验证那滴悬浮液珠的真伪时，一股来自方舟母舰深处的、极其微弱却绝不可能被伪造的共鸣，顺着魂石回路，从他胸口那枚暗哑的紫晶魂石里，轻轻震颤了一下。嗡——只有一声。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拉开了他颅骨内最不敢触碰的封印。记忆翻涌而上：三个月前，在涅克罗蒙达第七层废弃净化塔的灵能共振腔里，他亲手将三十七枚幼年灵族战士的魂石嵌入药剂反应釜；那些魂石本该沉睡于方舟静默回廊，而非被研磨成粉、混入“恶灵药剂”的基质；他当时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巫火支派夺回失落在人类帝国阴影里的旧日荣光；他甚至亲自为第一批试药者吟唱了《安魂导引曲》，确保他们的灵能逸散能被精准导向亚空间锚点……可此刻，乌斯兰权杖上那滴液珠缓缓裂开，浮现出三十七张稚嫩面孔的残影——他们的眼窝空荡，嘴角却凝固着被强行剥离魂石时最后一刻的微笑。“不……不可能……”艾德拉斯的声音开始发颤，“魂石离体即溃，怎么可能……”“魂石离体即溃，”乌斯兰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但若以混沌邪神‘万变之主’的伪神格为容器，以七百名自愿堕落的灵族堕落者为活体回路节点，再辅以你篡改过的《星穹织命仪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艾德拉斯腰间悬挂的那枚暗金色怀表——表盖缝隙中，正渗出极淡的、带着金属腥气的蓝雾。“——就能把魂石熬成‘永燃膏’。”艾德拉斯猛地低头看向怀表。表盖不知何时已悄然开启一道细缝，雾气正从中丝丝缕缕逸出，缠绕上他裸露的手腕皮肤。那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与混沌邪教徒如出一辙的、正在蠕动的蓝色变异纹路！他浑身一僵，右手本能地掐向自己左腕——指尖刚触到皮肤，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钩的舌头正在啃噬皮肉下的灵能回路。“啊——！”一声压抑的痛呼终于冲破喉咙。不是愤怒，不是惊骇，是纯粹的、被活体解剖般的生理战栗。他踉跄后退，撞上身后一根锈蚀的承重柱。金属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铁锈粉尘。就在这尘埃扬起的瞬间，乌斯兰动了。没有挥杖，没有吟唱。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艾德拉斯眉心，轻轻一点。“——断。”一个音节落下。艾德拉斯只觉天旋地转。不是身体坠落，而是整个存在被硬生生从灵能维度上撕开一道口子。他看见自己的右手还保持着掐腕的动作，可手腕以下，五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空气中。没有血，没有痛感残留——只有灵魂被截断的冰冷虚无。他低头，看着自己齐腕而断的右臂断口，那里既无骨骼也无血肉，只有一片绝对平整、泛着琉璃光泽的虚空切面，倒映着他惨白扭曲的脸。“你……你割断了我的……灵能脐带？”他嘶声问，声音破碎如玻璃渣。“脐带？”乌斯兰冷笑，权杖轻点地面，一圈幽蓝涟漪扩散开来，“你早把自己脐带连到了混沌的子宫里，艾德拉斯。我只是……帮你剪了结扎线。”话音未落，异变再生。艾德拉斯断腕处的虚空切面骤然沸腾！无数细小的、由纯粹亚空间乱流构成的黑色丝线疯狂钻出，如同活物般朝四面八方激射——其中一束，直扑西比娅背心！审判官猛然旋身，淡蓝色灵能盾瞬间成型，却在接触黑丝的刹那发出刺耳的腐蚀声，盾面竟如蜡油般凹陷下去！“警告！高维熵蚀污染！”伺服颅骨尖啸着报警，三颗机械眼同时爆裂。西比娅眼神一凛，不再保留——她双臂交叉于胸前，猛地向两侧撕开！轰隆——！一道横贯整条甬道的银白色裂隙凭空劈开！裂隙之中，无数破碎的星辰影像急速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那是她作为阿尔法级灵能者压箱底的禁术：【星陨裁决】——以自身灵能为引，短暂撕裂现实帷幕，召唤亚空间风暴进行超距湮灭打击！裂隙正对艾德拉斯所在方位。可就在银白光芒即将吞没那具残躯的前一瞬——乌斯兰抬起了右手。他并未阻挡裂隙，而是将乌尔萨玛权杖顶端，稳稳抵在了艾德拉斯断裂的左腕断口之上。“以方舟巫火初代织命者之名，”老先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魂石回路，强制重铸。”权杖尖端幽光大盛。艾德拉斯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他看见自己断腕处涌出的黑色丝线，正被那幽光一寸寸反向拖拽、熔炼、压缩……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内部流淌着星云状光晕的暗紫色魂石雏形，缓缓嵌入他左腕断口！新生的魂石甫一成型，便剧烈搏动起来，如同一颗被强行塞回胸腔的心脏。与此同时，他视野边缘，所有混沌邪教徒身上那些诡异的蓝色鸟羽，突然齐齐化为灰烬；他们狂热的眼神褪去，露出底下茫然、痛苦、濒死的苍白人脸；那些九只眼睛的巫师，眼眶中燃烧的灵能火焰尽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属于人类的泪水。“呃……我……我的孩子……在净化塔……”一名年迈的邪教徒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捧起自己布满变异纹路的掌心，声音嘶哑如破鼓，“我记得……我记得我女儿……她喜欢蓝色羽毛……”乌斯兰没有看他。他只是缓缓收回权杖，任由那枚新生魂石在艾德拉斯腕间微微发光，映照出后者脸上交织的震惊、羞耻与某种迟来的、令人心碎的清明。“你用了三十七枚魂石，”老先知平静道，“但真正被污染的，从来不是药剂——是你篡改仪轨时，偷偷加入的‘窃魂咒文’。你骗过了所有堕落者，骗过了混沌邪神的低阶使徒，甚至骗过了你自己……唯独没骗过方舟母舰的灵能总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艰难压制亚空间裂隙余波的西比娅，又落回艾德拉斯惨白的脸上。“现在，它认出你了。”艾德拉斯怔怔望着自己新生的左手——那枚暗紫魂石正随着他心跳明灭，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极淡的、带着苦杏仁味的银色雾气，从他鼻腔中缓缓呼出。那是被强行净化的混沌污染。也是他亲手喂养的毒药，此刻正一滴一滴，反向注入他的灵魂。“为什么……”他嘴唇翕动，“为什么不早说？”乌斯兰终于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却比任何灵能风暴更令人窒息。“因为，”他轻声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到尽头，才能看清脚下踩着的，是尸骨铺就的捷径，还是深渊凿出的阶梯。”话音落下的瞬间，艾德拉斯腕间魂石骤然炽亮！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向地面，双膝重重砸在碎裂的塑钢地板上，膝盖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可他顾不上疼痛——因为他清楚看见，自己额角皮肤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游走、凸起，像一条急于破茧的黑色蚯蚓！“不……不行……还有时间……计划还没……”他挣扎着抬头，想抓住什么，视线却撞上乌斯兰身后静静伫立的方舟武士群。突击蝎的离子刃无声嗡鸣，呼啸男妖的骨笛泛起寒霜，司战者的重力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灵能符文……所有武器，所有目光，都牢牢锁定着他，如同锁定了即将引爆的星舰反应堆。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等待裁决的肃杀。艾德拉斯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被捕获的叛徒。他是被提前启动的保险栓。是巫火支派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止损机制。“原来……如此……”他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却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解开谜题的孩子，“所以……你们根本不在乎混沌……你们要的，是把‘污染源’……彻底……格式化……”乌斯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艾德拉斯腕间魂石应声爆裂！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圈无声扩散的银色涟漪，掠过他全身。他身体表面的所有变异纹路，所有蓝色鸟羽残留的绒毛，所有因“恶灵药剂”而畸变的细胞……全都在涟漪扫过的瞬间，化为齑粉，簌簌剥落。连同他额角那条游走的黑虫，一同蒸发。然后，是他脚下的影子。影子先是变淡，继而扭曲，最后竟脱离他身体，自行站起，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却通体由流动银光构成的虚影。那虚影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身，走向乌斯兰展开的灵能漩涡。艾德拉斯低头，看见自己正逐渐变得透明的双手。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反抗，四肢却已失去所有重量与实感。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乌斯兰对西比娅说：“审判官，麻烦你确认一下——此人所携带的全部灵能记录、药剂配方、以及与混沌使徒的三次通讯频段，是否已完整上传至帝国灵能监察总局的加密信标？”西比娅冷眼旁观，指尖在风衣内侧的传送信标上按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数据已同步。权限等级：最高机密。来源标注：方舟巫火-净罪序列。”乌斯兰颔首。这时，艾德拉斯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一个细节——西比娅按动信标时，袖口滑落，露出她左手小臂内侧，一道极淡的、与灵族魂石回路纹路惊人相似的银色烙印。老先知的目光在那烙印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那么，”他转向那团正被银色漩涡缓缓吞没的光之虚影，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愿你的魂石，终能回归静默回廊。”虚影没有回应。它只是在完全消散前，抬起手，指向西比娅风衣下摆——那里，一枚微型方舟徽记正随呼吸微微起伏。艾德拉斯的意识，连同他所有篡改过的仪轨、所有被污染的魂石、所有用谎言浇灌出的野心，一同沉入那片绝对寂静的银光深处。甬道内，只剩下灵能余波的嗡鸣，风暴忠嗣军粗重的喘息，以及混沌邪教徒们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呜咽。西比娅缓缓收起灵能裂隙，淡蓝色光辉在她周身收敛。她望向乌斯兰，眼神锐利如刀：“您刚才说，‘格式化’？”乌斯兰正用权杖尖端，轻轻拨弄着地上一撮尚未散尽的蓝色鸟羽灰烬。灰烬在他灵能触碰下，重新凝聚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微缩灵鸟，随即又悄然分解。“是的。”他头也不抬，“对混沌而言，最致命的不是毁灭，而是……遗忘。”他顿了顿，权杖尖端抬起，指向西比娅胸前那枚微微发烫的传送信标。“您知道吗，审判官？帝国灵能监察总局的加密协议里，有一条被所有人忽略的底层逻辑——所有上传至总局的数据包，其校验码，都源自方舟母舰的灵能总枢。”西比娅瞳孔微缩。乌斯兰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着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也就是说……”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历经万载风霜后的、沉重的了然。“——您刚刚亲手，把整座涅克罗蒙达巢都，连同它地下埋藏的所有混沌污染源，所有被篡改的灵能回路，所有您以为自己掌控的‘证据’……”“……全都，送回了我们的老家。”风衣下摆的方舟徽记，无声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