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舍听到交易二字，面上的谨慎一时间被困惑所取代。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护城河，又看了看河岸两侧密密麻麻蜷缩着的数千达利特，实在想不出这片污秽之地有什么值得交易的东西。...殿内阴风骤然一滞，连冥河深处翻涌的浊浪都凝住了半息。珠帘后的王座微微前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却如重锤敲在人心最软处。孙悟空话音刚落，太白金星脸上那抹强压多年的喜色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可他刚张嘴想说“谢陛下隆恩”，却见王座抬手，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截断之力。“慢。”周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六天神宫的幽冥气流都为之微顿，“他答应的是上天，不是去当弼马温。”孙悟空耳朵一抖，脸上的松快立刻僵住，又缓缓沉下去，像一块被丢进寒潭的铁锭。他挠了挠耳后绒毛，眼神有些躲闪：“帝君……您这话说得，倒像是俺老孙还记着那点旧账似的。”“他记得，才叫人放心。”王座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没有实体，却有一道极淡的幽光正缓缓游走，勾勒出一枚篆体小印的虚影：【齐天】二字若隐若现，尚未凝实，边缘尚有幽冥雾气缠绕，似真似幻。那是权柄未敕、名分未定之象。“天庭封官，向来依制而行。”王座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道地府阴律，“八品以下为末流，七品至五品为中阶，四品至二品为上阶，一品为特敕，唯帝君、佛祖、圣人亲授方可列名玉牒。弼马温无品无阶，是因御马监属天庭后勤司所辖，主事者皆由各部仙吏兼领，本就非正式建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悟空略显茫然的脸，又掠过太白金星欲言又止的嘴唇，最后停在殿外尚未散尽的金莲余烬上。“可若他愿上天，便不是去‘补缺’，而是去‘立制’。”太白金星猛地一怔，胡须差点被自己扯下一缕。他活了九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年，听过的天庭敕封不下万例，却从未听过“立制”二字与凡俗仙职挂钩。那不是封官，那是——“开府建衙？”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王座颔首，珠帘微晃，映出一瞬冷冽金芒：“不错。御马监既无品阶，便不必沿袭旧制。他既通晓万兽灵性，能驯服东海龙驹、北冥鲲鹏遗裔、南荒火鬃狮、西极雷鸣兕，更曾在花果山设‘猕猴军’统御群猿，练阵法、立号令、分职守——此等才干，岂是养马所能尽括？”孙悟空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指节粗大，覆着细密金毛，指甲泛着青铜色的冷光。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上，那些小猴子们围着他跳脚欢呼，喊他“美猴王”；想起他第一次用藤蔓编成绳索，捆住一头暴躁的赤尻马猴，教它辨识北斗七星；想起他在水帘洞口用石块摆出“七星伏魔阵”，让所有猴子轮流站位，谁动一步，便罚嚼三颗苦胆果……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说过。连须菩提祖师也只赞他“悟性超绝”，却未曾细问他是如何统御那一山野性难驯的猢狲。可此刻，王座说得比他自己记得还要清楚。“朕准他开‘齐天府’。”王座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如钟磬撞入深谷，余音裹着法则回响，“府制依天庭正三品建制，设左右二相、四司八尉、三十六校尉、七十二统领，凡所辖仙吏，皆由他自择、自训、自任，天庭不加干涉。”太白金星脸色倏地煞白。正三品？那已是凌霄宝殿议事席上的常客！更遑论“自择自训自任”——这哪是封官，这是授兵符、赐虎符、开藩镇！“可……可这不合天条！”他声音发颤，“天庭自有铨选司、吏部、钦天监三署共议仙职，岂容一人独断？”“天条？”王座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天条是谁写的？”太白金星喉头一哽，再不敢言语。王座没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孙悟空身上：“他若开府，第一件事，便是重订‘御马’之义。天马非牲畜，乃诸天星轨所化灵种，踏云而行，载运星辉，其性桀骜，非力可降，唯以心契之、以律束之、以德养之。他既通百兽心语，便当立《齐天御马律》，分品阶、定职责、设考功、明赏罚——从此，御马监不再是养马之所，而是天庭‘星轨运转司’之雏形。”孙悟空胸口起伏渐重，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须菩提祖师临别时说的话：“悟空，你生来便不是为拴在桩子上的。你该去扯断那根桩，再把桩子劈开，看看里面有没有新的路。”原来那根桩，从来不是花果山的瀑布，也不是方寸山的蒲团，而是天庭那一纸轻飘飘的敕令，那一枚刻着“弼马温”的铜牌。“那……那齐天府，府址在哪？”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就建在南天门内，凌霄殿侧，原‘巡天哨所’旧址。”王座答得干脆，“朕已命罗酆道场抽调十万阴魂匠师，三日内筑成。地基之下，埋幽冥玄铁为柱，殿脊之上，嵌冥河寒晶为瓦，檐角悬青铜铃，声起则引星辉入府，声落则敛杀机于内——此府不单是仙官居所，更是他立身天庭之锚。”太白金星听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坐下去。幽冥玄铁？那是连真神都难以熔炼的界外奇材！冥河寒晶？一片便值三颗蟠桃！这哪里是建府，这是在南天门眼皮底下，硬生生凿出一座幽冥地府的飞地！孙悟空却没想那么多。他只盯着王座掌心那枚尚未凝实的【齐天】小印，忽然伸手，不是去接，而是往自己额头重重一拍！“啪”一声脆响。额间金毛炸开，一道赤金色印记浮现——正是当年须菩提祖师亲手烙下的“灵明石猴”本源烙印，此刻竟隐隐与王座掌中幽光遥相呼应。“俺老孙不要玉牒敕封。”他抬起头，眼中金焰灼灼，再无半分犹豫，“俺老孙只要这块印——刻在骨头上，融在血里，长在魂中！日后若有人敢说俺老孙是齐天，那就先问问他自己的骨头，能不能扛得住这印里的一丝幽冥气！”殿内死寂。连阴风都忘了吹。太白金星呆若木鸡，嘴巴微张，胡须簌簌发抖。他见过无数仙神受封，见过泪流满面者，见过狂喜失态者，却从未见过有人主动将敕封之印，烙进自己魂魄最深处——那不是接受封赏，那是以身为祭，以魂为契！王座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抬起手。掌心幽光骤然炽盛，【齐天】二字轰然崩解，化作亿万点星尘，尽数涌入孙悟空眉心那道赤金烙印之中。刹那间，金光暴涨，竟在孙悟空身后投下一道虚影——那影子顶天立地，手持金箍棒，足踏阴阳界碑，左肩蹲着一只三足金乌，右肩盘着一条九爪金龙，脚下非云非雾，而是缓缓旋转的六道轮回图！虚影一闪即逝。孙悟空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指节深深抠进幽冥黑玉砖缝里。额上青筋暴起，汗珠混着金屑簌簌滚落，可嘴角却高高扬起，笑得肆意，笑得痛快，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锋芒毕露的绝世神兵！“好！”王座低喝一声，珠帘震颤，金芒迸射，“自此之后，天庭无弼马温，唯有齐天大圣！”话音未落，六天神宫穹顶忽有异象。原本沉寂的幽冥天幕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雷霆，不是佛光，而是一道清冽如泉、浩渺如海的银白色光流，自缝隙中奔涌而下，如天河倾泻，直贯殿中！光流之中，浮沉着无数古老符文——有龙章凤篆，有星图秘轨，有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风，有鸿蒙未判时的最后一片雪。它们并非文字，而是大道本源的具象化投影，此刻尽数朝着孙悟空眉心涌去！太白金星骇然抬头，认出了那光流的来历——那是【天道共鸣】！唯有当某人所立之道，与诸天运转法则产生根本性共振时，天道才会降下此象！上一次出现，还是在盘古开天之后，三清立教之时！可孙悟空……他甚至还没踏入金仙！光流持续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光流敛去，孙悟空缓缓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锁子黄金甲，可整个人却像换了副骨架——肩更宽，背更直，行走之间，脚下无声，却似有六道轮转之音随行。他抬手，随意一握，空气中竟凝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微缩的十八层地狱虚影一闪而没。“幽冥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嘿，还真能借。”王座终于从王座上起身。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金袍曳地，不惊阴风，不扰冥河。走到孙悟空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还有一事。”王座声音低沉，“地藏今日所言‘斗战胜佛’，非虚妄，亦非诅咒。”孙悟空笑容微敛。“那是未来之一种可能，但非唯一。”王座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幽光凝聚，缓缓点向孙悟空眉心，“朕替他改一线。”幽光没入。孙悟空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幻象，不是预知，而是一段被强行“标注”于他神魂深处的因果坐标：【西行之路，起点非长安，而在幽冥。终点非灵山，而在罗酆。取经者非唐僧，而是他自己。所取之经，不在大雷音寺藏经阁，而在六天神宫第七重禁殿——《幽冥度厄真经》。】“他若走这条路，不必跪拜佛陀，不必历经八十一难，只需在罗酆道场中，亲手将百万阴魂渡入轮回，使香火成海，让幽冥生光——此即最大功德，此即最强佛法。”孙悟空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可若他执意上天……”王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那天庭，便注定是他证道的第一劫。而朕，会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劫数。”孙悟空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殿顶金纹嗡嗡作响。“靠山？劫数？”他抹了把脸，将汗与金屑一同抹去，眼中金焰熊熊，“俺老孙最爱打的，就是靠山和劫数！”王座亦笑，抬手，将一枚通体漆黑、表面浮雕六道轮回的小小印玺，放入孙悟空掌心。印玺入手冰凉，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传来一股温热脉动，仿佛一颗心脏在掌中搏动。“此印名‘齐天’，非天庭所赐，乃幽冥所铸。”王座道，“持此印者，可自由出入六天神宫，可调遣罗酆道场十万阴魂匠师，可在幽冥地府任何一处，开辟‘齐天别府’——此为朕予他之私权，不录天庭玉牒，不载幽冥名册，唯二人知晓。”孙悟空低头看着掌中黑印，印底六个小字：【齐天·幽冥同契】。他忽然抬头，认真问道：“帝君，若有一日，俺老孙真成了斗战胜佛，您会收他做阴司正神么？”王座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如雷霆滚过冥河，惊起无数沉眠万年的怨灵哀嚎。“他若真成佛，便不是阴司正神了。”王座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那时，朕该请他——坐这王座。”孙悟空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更加灿烂，金毛在幽冥微光中熠熠生辉。“好！那俺老孙……就先去南天门，砸了那块‘弼马温’的旧牌匾！”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金光，撞开六天神宫大门，直冲云霄而去。沿途所过之处，阴风自动退避，冥河掀起丈高黑浪，似在为他送行。太白金星望着那道撕裂幽冥天幕的金光，久久不能言语。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那卷写了九万年、密密麻麻记载着天庭仙职变迁的《天箓》，从今天起，该换一种写法了。殿内，王座负手而立，目送金光远去，直至消失于天幕尽头。他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之上，赫然浮现出一道新鲜的暗金色裂痕，形状，竟与方才地藏王菩萨胸口所受的雷霆伤痕，如出一辙。那裂痕边缘，幽冥气息丝丝缕缕渗出，又迅速被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压制、弥合。王座垂眸，凝视片刻，淡淡道：“果然……不能白借。”他转身，重新踏上王座台阶，每一步落下，脚下黑玉便浮起一道幽光符文，待他再次坐定，整座六天神宫的穹顶悄然变幻——方才被雷霆撕裂的缝隙早已愈合，可就在那愈合之处，多了一枚微不可察的暗金印记，形状如一枚攥紧的拳头。拳头之下，一行细小古篆缓缓浮现，随即又隐入虚空：【齐天者，非敬天，乃破天。】殿内幽风复起，拂过王座珠帘，发出细微而坚定的铮鸣。罗酆道场深处，百万阴魂聚居的新生城池中，一座尚未竣工的钟楼顶端，悄然亮起一点金芒。那光芒微弱，却无比恒定，如同黑夜中第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