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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刘正进入了休息室。“欢迎回来喵。”三花猫小步踱过来蹭了蹭他的腿。“没出去送外卖吗?”刘正把它抱了起来问道。“没有喵。我应该去送吗?”...门厅的水晶吊灯垂落着淡金色光晕,像一滴凝固的蜜糖。刘正把最后一块果脯塞进嘴里,指尖沾着黏稠的糖渍,在沙发扶手上蹭了蹭——那布料竟吸不走半点甜腻,只留下微光浮动的痕迹。柳德米拉已经吃完了第三条鱼干,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青核桃,却仍眼巴巴盯着托盘角落剩的一小截——那截鱼干尾端焦黑卷曲,泛着可疑的金属光泽。她忽然抬起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鱼干表面,刮下一点灰白色的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倏地一跳。“先生……”她声音压得很低,“这鱼干里,有硫磺。”刘正咀嚼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哦?”“还有……一点点骨粉。”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不是鱼骨,是人骨。”刘正终于停下,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东西,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尝出来的?”“不是尝。”柳德米拉伸出舌头,舌尖上赫然沾着一点淡青色的荧光粉末,“是它自己爬上来跟我说的。”刘正看着她舌尖那点微光,笑了:“它说什么?”“说它饿了三年零四个月,刚从六楼东侧通风管爬出来,想找个活人当枕头睡一觉。”她眨眨眼,把那点荧光舔干净,“可您给的鱼干太香,它就改主意了,说要跟着您。”刘正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自己后颈处扯下一小片剥落的皮——那皮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暗红纹路,底下露出的肌肉正缓慢搏动,像一颗被强行按进血肉里的微型心脏。他把那片皮搁在茶几上。柳德米拉眼睛亮了:“这是……‘活契’?”“嗯。”刘正点头,“刚签的,还没焐热。”话音未落,那片皮突然一颤,猛地翻卷起来,像活蛇般朝柳德米拉指尖游去。她却没躲,反而摊开手掌,任由它缠上食指根部,一圈、两圈,最后停在指节处,悄然沉入皮肤,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赤痕。“谢谢您。”她轻声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像先前那般轻快,倒像蒙了一层陈年松脂,又沉又润。刘正端起那杯糖水,吹了吹气泡,抿了一口:“你不是阿列克谢耶维奇养的‘守门虫’?”“是守门虫,是守门人。”她纠正道,指尖赤痕微微发烫,“但老爷从不让我进门。他说我身上带‘锈味’,会污染他的圣所。”“锈味?”“就是……死过太多次的味道。”她歪头一笑,左耳耳垂忽然脱落,掉在托盘里,发出清脆一声“嗒”。那耳垂落地即化,却不是血水,而是一小滩银灰色的锈迹,正缓缓蔓延,爬上一块杏仁饼干的边缘。饼干表面浮起细密颗粒,簌簌剥落。刘正夹起那块饼干,咬了一口。咔嚓。脆响之后,是齿间迸裂的金属震颤。他嚼了嚼,咽下去,问:“你们家老爷信东正教?”“信。”柳德米拉点头,“但他不信神父,只信圣骸。”“所以那扇门后……供的是谁的骨头?”“不是骨头。”她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指节赤痕,“是整具躯壳。七十二节脊椎,三百六十五块碎骨,全由白蜡封存,浇铸成一座人形烛台。每次点灯,烛火都从肋骨间隙里钻出来——您听。”她忽然噤声。刘正也静下来。远处,六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某种机械锁舌弹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均匀,间隔三秒,像心跳,又像倒计时。柳德米拉瞳孔缩成一条竖线:“他醒了。”刘正放下杯子,糖浆在杯壁挂出琥珀色泪痕:“几点了?”“十一点五十九分。”她答得飞快,“再过六十一秒,整栋楼的铜铃会同时响一次。那是老爷的晨祷钟。”“他每天这时候祷告?”“不。”她摇头,声音忽然发紧,“他只在这天祷告。今天……是第七个轮回日。”刘正眯起眼:“轮回?”“是您脚上那两条绳子的主人,第七次踏进这栋楼的日子。”她盯着他脚边盘踞的捆仙绳,那两道灰白绳索此刻正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每一次,他都死在六楼拐角。每一次,尸体都被钉在门框上,脊椎劈开,填满蜂蜡。”刘正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绳子。其中一根,正悄悄探出一缕细丝,沿着地板缝隙,往六楼方向爬去。他没拦。“米格呢?”他问。“在厨房。”她答,“削苹果。”“削几个?”“七个。”刘正点头:“难怪糖放得这么克制。”话音刚落,厨房方向传来一声钝响。不是刀落砧板的声音。是某种沉重物体砸在瓷砖上的闷响,带着湿漉漉的回音。柳德米拉没动,只是睫毛颤了颤:“他削完第七个了。”刘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糖渣:“带路吧。”“去哪?”“六楼。”他顿了顿,“他既然是第七次来,那这次,总该轮到我替他走完剩下那段路。”柳德米拉没应声,只默默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时,拖出一串极淡的锈色残影。她走向楼梯口,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在台阶上留下半个浅浅的足印——那印子不是脚形,而是半枚扭曲的齿轮轮廓,边缘泛着铁青。刘正跟在她身后。楼梯是螺旋式上升,扶手由整根黑檀木雕成,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倒映出上方幽暗的穹顶。越往上走,空气越沉,像浸了陈年橄榄油,黏稠得能拉出丝来。墙纸渐渐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石,砖缝里嵌着细小的银钉,排列成规整的十字架形状。走到五楼半,柳德米拉忽然停步。前方转角处,静静立着一个人。不是米格。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只玻璃培养皿。皿中悬浮着一团灰白色絮状物,正随着呼吸般微微涨缩。“您好。”男人微笑,声音温和得像刚出炉的蜂蜜蛋糕,“我是病理组的伊万。奉命在此等候。”刘正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等谁?”“等‘送餐员’。”伊万将培养皿举高一点,絮状物在灯光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尤其是……带活契的送餐员。”刘正瞥了眼柳德米拉。她轻轻摇头,耳垂又掉了一小块,这次是右耳。“您不必紧张。”伊万往前半步,镜片反光一闪,“我们不检测DNA,不扫描虹膜,只测‘锈蚀率’。”他打开培养皿盖子,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絮状物,轻轻弹向刘正衣袖。那东西飘得极慢,像一片懒惰的雪。刘正没躲。絮状物落在他左袖口,瞬间融化,渗入布料,无声无息。三秒后,袖口布料开始变色——不是腐烂,不是褪色,而是像老电影胶片那样,一帧帧泛黄、卷曲、脆化,最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锈蚀率1.7%。”伊万满意地记录,“低于阈值。可以通行。”刘正活动了下手腕:“你们测这个干什么?”“防止‘锈蚀体’混入圣所。”伊万合上培养皿,微笑不变,“锈蚀体一旦接触圣骸,会引发链式氧化反应——整栋楼会在七分钟内变成一座巨大的铁锈雕塑。”“听起来挺麻烦。”“是麻烦。”伊万颔首,“是毁灭。”柳德米拉忽然开口:“伊万医生,您上次做锈蚀检测,是什么时候?”伊万笑容僵了一瞬:“上周三。”“您确定?”她歪头,“可您的左手小拇指,昨天刚断过一截。接回去的时候,用的是三号锈钢钉。”伊万左手插在口袋里,闻言,指节微微绷紧。刘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伊万左裤袋边缘,确实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银灰色划痕,细如蛛丝,却笔直如尺。“那又如何?”伊万声音依旧平稳,“病理组允许使用医用级合金。”“可您用的不是医用级。”柳德米拉轻笑,“是‘忏悔级’。专用于钉死叛逃的守门人。”伊万沉默了。三秒后,他慢慢抽出手。左手小拇指完好无损,甚至比右手更白皙细腻。但刘正看见了——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小拇指指甲盖下,闪过一星暗红锈斑,快如幻觉。“您不该提醒我的。”伊万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现在,我得重新给您测一次。”他再次打开培养皿。这一次,絮状物不再是灰白,而是透出病态的桃红,边缘带着锯齿状绒毛。刘正没动。柳德米拉却突然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伊万医生。”她声音很轻,“您忘了——锈蚀体最怕的,从来不是检测仪。”“那是什么?”“是新鲜的、滚烫的、还没冷却的谎言。”她忽然张开嘴,吐出一物。不是舌头。是一小团蜷缩的、银灰色的线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延展、编织——眨眼间,织成一张细密蛛网,横亘在三人之间。蛛网上,每根丝线都映着伊万的脸。但那张脸,正在缓慢变化——金丝眼镜变宽,鼻梁变塌,嘴角下垂,连发际线都往后退了三指宽。“您现在的脸,”柳德米拉说,“是第七个‘伊万’的。前六个,都死在六楼拐角。他们的脸,现在还挂在圣骸烛台的肋骨缝里,当蜡烛芯用。”伊万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半步,鞋跟撞上台阶,发出空洞回响。就在这时,整栋楼所有铜铃,齐声震鸣——铛!不是一声。是七声。整齐,短促,像七柄钝斧同时劈开空气。刘正抬头。六楼拐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穿着和他同款的外卖制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啃什么东西。咔嚓。咔嚓。咔嚓。是硬物碎裂的声音。柳德米拉猛然攥紧裙摆,指节发白:“他……提前醒了。”刘正迈步上前。经过伊万身边时,他忽然停住,压低声音:“你刚才说,锈蚀体接触圣骸,会引发链式氧化?”“是。”伊万喉结滚动。“那如果……”刘正笑了笑,抬起脚,踩住地上那两条捆仙绳,“我把它们,直接扔进烛台里呢?”伊万瞳孔骤缩。刘正却已越过他,朝六楼走去。拐角处,那个“刘正”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帽檐抬起。露出一张和刘正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眼眶空荡荡的,黑洞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银针在缓缓旋转。他举起右手——掌心摊开,躺着半枚带血的牙齿。“你来晚了。”空眼眶里的银针停转,“第七次,我已经咬碎了他的舌头。”刘正看着那半枚牙,忽然笑了:“哦?那他舌头现在在哪儿?”“在这儿。”“刘正”咧开嘴,舌尖一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银针,“我把它,种进了自己的喉咙。”话音未落,他脖颈皮肤骤然凸起,一道硬物轮廓蜿蜒而上,直抵下颌——咔。一声轻响。那东西破皮而出。不是舌头。是一截白蜡包裹的指骨,末端还沾着暗红蜡油,正微微搏动。刘正盯着那截指骨,忽然弯腰,从自己外卖箱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他捏着剪刀,一步一步,朝那个“自己”走去。“你剪不掉的。”对方空眼眶里的银针又开始转动,“它已经长进我的声带了。”“我知道。”刘正说,“我不剪它。”剪刀寒光一闪,精准卡进对方左耳耳垂与脸颊的连接处。“我剪的是……”他手腕一拧,“你这张脸。”嗤啦——皮肉撕裂声闷得瘆人。那张和刘正一模一样的脸,被硬生生撕下一半,露出底下蠕动的、覆盖着银灰色菌丝的肌肉组织。菌丝缝隙里,嵌着七枚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每一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蜡。刘正把那半张脸随手一抛。脸在空中展开,竟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皮,轻轻飘向六楼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门上,浮雕的骑士正举枪策马,冲锋的目标,赫然是一只蹲在松鼠窝前的、同样由白蜡浇铸的松鼠。刘正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咚。咚。咚。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有七百二十一簇火苗,正沿着门板背面,朝他指尖的方向,一路烧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