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头回来，顾淮还小心翼翼的提防了一下。倒是没有碰上苏以棠、苏柚两姐妹，一晚上巧一次就行了，也不用时时刻刻都巧。说起来，到底是怎么能这么巧的呢？省城那么多的火锅店，偏偏能碰上这两姐妹....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苏柚耳膜上。她保持着踮脚歪头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刚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草莓蛋糕——奶油边缘已经微微融化，在塑料盒里塌陷出一道粉白的弧线。三秒钟后，她低头看了看蛋糕，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门框擦过的鼻尖，小声嘀咕：“……我是不是长得太像查水表的了？”屋内，苏以棠背靠着门板，胸膛起伏得极轻，可指尖仍残留着方才触碰唇瓣时那一瞬滚烫的震颤。她没开灯，只借着走廊感应灯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上面仿佛还印着顾淮衬衫袖口蹭过她手腕时的粗粝感，还有他下意识扶住她腰际时，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灼烧皮肤的错觉。她闭了闭眼。不是醉的余韵，是清醒到发疼的确认。刚才那个吻，没有试探，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就像把一枚早已在暗处反复摩挲千遍的硬币，终于掷向空中，落下的瞬间，连心跳都停了一拍。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因为蔡琰那句“你真信他？”的玩笑话在饭桌上飘过时，她正用吸管搅动杯底最后一粒冰块；因为电梯里他笑着说“谁敢强迫你喝酒，给他一巴掌”时，声音里竟有她从未听过的、近乎锋利的认真；因为他说“经成的时候有自己生活更好”时，眼神坦荡得让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模拟系统终端前，对着空白进度条输入姓名时，指尖发冷的孤勇。原来有些答案，早就在每一次呼吸间隙里悄然成形，只是她一直不肯低头去看。门外，苏柚不死心地又敲了两下，这次换成叩击节奏，还带着点唱童谣式的调子：“棠棠～开门嘛～你再不开我就要报警说你非法拘禁我的草莓蛋糕了！”苏以棠终于松开抵在门后的手，转身走向玄关柜。镜子里映出她眼下淡青的阴影，发丝凌乱地垂在颈侧，嘴唇比平时红润许多，像是被反复描摹过。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凉意刺得她轻轻一颤。再抬头时，镜中人已恢复惯常的疏离轮廓。她扯过毛巾擦干水渍，顺手将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一次战术调整。开门。苏柚举着蛋糕盒笑嘻嘻地挤进来，反手带上门，鞋都没换就趿拉着拖鞋往里走：“我刚路过你家门，听见里面动静特别大，以为你在练八极拳——结果发现是你在练‘门神附体’？”苏以棠没接话，径直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仰头喝尽。喉结微动，水痕沿着颈侧蜿蜒而下，隐没在睡裙领口深处。苏柚把蛋糕放在茶几上，顺势倒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晃悠：“哎，你今天跟顾淮一起吃饭了吧？蔡琰群里发了张照片，他给你挡酒那张，啧啧，光影绝了，我都想截图当屏保。”苏以棠正在拧紧杯盖的手指顿了顿。“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就‘哦’？”苏柚支棱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你俩是不是……发生什么了？”空气凝滞了半秒。苏以棠放下杯子，玻璃底与大理石台面相撞，发出清越一声响。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妹妹脸上：“你想听哪一种版本？”“哈？”苏柚眨眨眼，“还有不同版本？”“A版：他送我回家，我酒后失态，靠他大腿睡了一路，醒来觉得羞愧难当，于是用一个吻作为精神赔偿。”“B版：我早有预谋，提前半小时吞了三颗维生素C片伪装酒量不济，只为制造独处时机，蓄谋已久的侵略性行动。”“C版——”她微微一顿，视线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苏柚张着嘴，表情从八卦转为震惊，最后定格成某种奇异的恍然：“……所以你真亲他了？”苏以棠没否认。苏柚猛地坐直，一把抓住姐姐手腕：“棠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C版的时候，手指在抖！你这辈子除了拆炸弹手都没抖过！”“……松手。”“不松！你得告诉我细节！他有没有躲？有没有愣住？有没有……”苏柚压低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兴奋，“反咬回来？”苏以棠抽回手，转身去冰箱拿酸奶。冷藏室灯光洒下来，映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她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舌尖尝到酸涩甜香交织的味道，像此刻翻涌的情绪。“他扶我腰了。”她忽然说。苏柚倒吸一口冷气：“卧槽——！”“然后我推开他了。”“……啊？”“推开之后，他问‘你……’”苏以棠模仿着顾淮当时略带沙哑的尾音，顿了顿，“我没让他说完。”苏柚托着下巴，眼神逐渐深邃：“懂了。这是人类雄性动物面对突发袭击时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大脑皮层还没下达指令，肢体已经自动执行防御协议。但重点是……”她凑近，压低嗓音，“他扶你腰的时候，手放哪儿了？”苏以棠盯着酸奶杯上凝结的水珠，沉默五秒，终于开口：“……左手，大概在髂前上棘偏内两指的位置。”苏柚“嗷”地一声捂住嘴，随即爆发式地笑出来，笑得打嗝：“我的天！你连解剖定位都报出来了！棠棠，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笑声在客厅里撞出回音。苏以棠没反驳，只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酸奶。酸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渐渐压下了唇上残留的、几乎幻觉般的温热触感。她走到阳台拉开推拉门。冬夜风凉，卷着远处楼宇零星灯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楼下梧桐树影婆娑，枯枝在风里划出细碎的弧线。她望着对面楼栋某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想起顾淮说过的话——“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不用吝啬开口”。可如果“需要”本身，就是一场溃不成军的自我瓦解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蔡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饭局结束时大家在KTV门口的合影。画面里顾淮站在最右边，手插在裤兜里，笑容温和；苏以棠在他斜后方半步距离，微微颔首，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而蔡琰本人正从后面勾住顾淮脖子，对着镜头比耶，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耳垂。配文：【下次团建记得叫上你家苏老师！她喝多了超乖的，比我家猫还省心（猫：喵？）】苏以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苏柚端着蛋糕凑过来，掰下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喂，别看了，糖分能治一切哲学难题。”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带着草莓特有的微酸。她忽然问：“柚子，如果一个人……明明知道靠近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一步，算不算自毁倾向？”苏柚舔掉指尖奶油，歪头想了想：“不算。这叫……引力失衡。”“引力？”“对啊！”苏柚眼睛亮起来，“地球绕着太阳转，不是因为它想，是因为它没得选。质量大的东西，天然就有让人飞蛾扑火的本事。你想想，顾淮那种人——学历碾压、情绪稳定、动手能力MAX、还会修电饭锅、能单手换轮胎、关键时刻敢挡酒、连说‘给你一巴掌’都像在宣誓主权……”她掰着手指数，“这种人设出现在现实里，本身就是bug级别的存在啊姐！你被吸引，说明你的生物本能还在正常运作！恭喜通关人类基础情感模块！”苏以棠没笑。她望着远处某扇突然熄灭的窗，轻声说：“可我怕自己……不够好。”风声忽然变大。苏柚愣住，随即伸手捏住姐姐脸颊，用力往外扯：“哎哟喂！我们苏博士什么时候开始搞自我贬低文学了？你可是当年用三行代码黑进教务系统给全班调高绩点的人！你可是能在零下二十度野外生存七十二小时只靠一包压缩饼干活下来的人！你可是——”她突然卡壳，盯着姐姐泛红的眼尾，声音软下去：“……你可是我姐姐啊。”苏以棠抬手覆上妹妹的手背，轻轻按了按。这时，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木地板上踱步，又像是一本书被随手搁在桌角。紧接着，204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顾淮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垃圾袋，头发微乱，T恤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他看见阳台上的两人，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扬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你们还没睡？”苏柚立刻举起蛋糕盒：“顾哥！吃蛋糕吗？新鲜出炉！”顾淮的目光掠过她，落在苏以棠身上。夜色里，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发丝被风吹起又落下，眉眼安静得像一幅未题跋的水墨画。可他知道，那幅画的留白处，刚刚被一笔浓墨重彩地撕开过。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不了，刚煮完面，吃饱了。”苏柚遗憾地“啊”了一声，却见顾淮视线微垂，落在自己左手——那只曾稳稳扶住苏以棠腰际的手，此刻正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骨节处有道浅浅的旧疤。他忽然抬眸，迎上苏以棠的视线。没有追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看着，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是否完好无损。苏以棠也看着他。三秒后，她极轻地点了下头。顾淮便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那……晚安。”“晚安。”她回答。门轻轻合拢。苏柚盯着那扇门，喃喃：“他手指上那道疤……我记得是去年修你那台老式示波器时划的。”苏以棠没说话，只是将空酸奶杯放进洗碗机，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回到卧室，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银色U盘。外壳冰凉，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模拟人生V3.7·权限密钥】。这是她亲手编写的系统底层核心，也是整个“人生模拟器”的心脏。指尖悬停在插入接口上方。只要按下确认键，就能回溯今晚所有数据——包括电梯里他说话时睫毛的颤动频率、出租车后座他扶住自己肩膀时掌心的湿度、以及那个吻发生前0.3秒，他瞳孔扩张的细微变化。可她的手指迟迟没有落下。窗外，城市灯火依旧流淌。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划出流动的光带，像一条永不干涸的银河。原来最艰难的模拟，并非运算逻辑，而是承认自己早已无法置身事外。她合上抽屉，转身走向浴室。热水哗啦倾泻而下，蒸腾起一片白雾。她站在花洒下，任水流冲刷发烫的皮肤，闭上眼时，仿佛又听见那阵风铃声——清脆，执拗，固执地摇晃在秋夜里，像一句无人签收的告白。而就在同一时刻，204室内，顾淮将垃圾袋扔进楼道回收箱后，并未立即返回。他靠在墙边，从裤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刚才……你好像不太舒服？】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映亮他眼底尚未褪尽的怔忡。原来有些问题，连最精密的模拟系统也无法生成标准答案。只能等风停，等雾散，等下一个毫无预兆的、真实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