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看着面前突然说要喝酒的女人。顿了顿然后开口，“也不用每次见面都喝酒吧？”听到顾淮的话，许闻溪顿时有些泄气，“你不想喝就算了...”顾淮笑着问，“心情不好吗？”许闻溪...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分界线，把顾淮和屋内那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彻底隔开。他站在楼道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柔软、微凉，又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力道。不是蜻蜓点水，也不是敷衍应付，是认真落下的吻，像一枚印章，盖在他清晨尚带倦意的皮肤上。顾淮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四十二分。离地铁末班车还有十八分钟。可他没动。不是因为时间充裕，而是心脏跳得有点快，节奏失衡，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闷而实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没躲。不是来不及，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这不对劲。他揉了揉眉心，想把那种浮在表层的燥热压下去。荷尔蒙药水的效果来得比预想中更猛、更直接——它不靠言语撩拨，不靠眼神勾引，甚至不靠肢体接触，它只是存在，就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分子，无声无息地渗进呼吸，再顺着气管滑入肺叶，最后抵达大脑最原始的区域，轻轻一按，开关就亮了。可问题是，陆语青明明也喝了那瓶疗伤药水，她的疤痕痊愈、肤色透亮、发丝丰盈、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清冷三分灼热……她本就是被上帝偏爱过的造物，如今更是美得毫无破绽。按理说，她该是那个“散发者”，而非“接收者”。可刚才，她凑近自己时鼻尖微颤的模样，她指尖按在自己肩头时指腹微微发烫的温度，她踮脚时小腿绷出的流畅线条，还有那一声黏糊糊的“木马”——分明是被什么牵引着，才做出那样近乎本能的靠近。顾淮皱起眉。不对劲的地方，不止一处。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翻到的一则旧闻截图，夹在手机备忘录最底端，标题是《【深度】“白月光”人设崩塌始末：从清冷歌姬到流量毒瘤》。发布时间是三年前，恰好是陆语青车祸后三个月。那篇稿子写得极尽刻薄，通篇都在解构她过往所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影像资料，指出镜头外她如何为抢C位私下施压、如何用资源换通告、如何对素人助理颐指气使……甚至附了一段模糊但能辨认的语音片段，背景音里有她冷淡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我不需要同情，我只需要结果。”当时顾淮只扫了一眼就划走了，觉得乏味又刻薄。但现在，他突然记起一个细节——那段语音的末尾，有半秒极其轻微的杂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锐响。他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消防通道铁门上，掏出手机翻出那条备忘录。找到了。他点开音频，把音量调到最低，戴上耳机，逐帧慢放。0:23——正常对话。0:24——杂音出现，短促、高频、尖锐。他放大波形图，把那段0.5秒的音频单独截取出来，再降噪、再提频。“滋……咔。”一声轻响。不是金属刮擦。是注射器针头弹出的声响。顾淮手指一顿。他立刻打开浏览器，搜索关键词：“陆语青 车祸 医疗报告 公开”。没有结果。再搜：“陆语青 整形医院 合作”。跳出三条新闻，其中一条标题赫然是《某顶流术后复出疑整容过度，知情人士透露其长期依赖神经阻滞类镇静剂维持状态》。发布时间，两年前。顾淮盯着那行字，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原来不是“遗忘”。是“被抹除”。不是公众审美疲劳导致她过气，而是有人系统性地切断了她与大众记忆之间的所有连接通道——删帖、撤热搜、下架旧综艺、买断版权、连粉丝超话都被集体禁言三次以上……这不是自然衰减，是精准清除。而那瓶疗伤药水，根本不是什么“修复疤痕”的普通道具。它修复的是“存在痕迹”。顾淮忽然想起系统描述里那句轻描淡写的“疤痕完全消失，甚至连存在过的痕迹都瞧不出来”。不是皮肤，是记忆。是别人脑子里关于“陆语青曾毁容”的那一段认知，被悄然覆盖、替换、抹平。所以她今天能毫无负担地站在自己面前，笑得像一朵初绽的栀子花；所以她能坦然说出“被人忘记也没什么不好”，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所以她敢戴口罩出门买早餐，不是怕被认出，是笃定没人会把她和“那个毁容的陆语青”联系起来。因为她自己，可能都已经不太记得那场车祸发生前，自己究竟有多疼。顾淮慢慢摘下耳机，攥在手心。掌心有点潮。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躲开那一吻了。不是因为荷尔蒙药水。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陆语青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极淡的茫然。像一只刚从深海浮上海面的鱼，第一次看清阳光的样子，却忘了自己原本游在哪儿。这种茫然，不该出现在一个刚刚复出、野心勃勃的女明星眼里。它只属于一个……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存在”的人。顾淮深深吸了口气，走出楼道。冬日的阳光稀薄却锋利，劈开晨雾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抬手遮了遮光，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医生”的号码。那是他大学时期校医室的老主任，退休后开了家私人诊所，专攻神经心理与创伤后记忆重构。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传来中年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喂？小顾啊，怎么，又失眠了？”“张老师，”顾淮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病例，“如果一个人，遭遇严重面部创伤后接受某种新型生物修复治疗，术后不仅生理疤痕消失，连他人对其‘毁容期’的记忆都变得模糊、断裂，甚至主动回避相关话题……这是药物副作用，还是……记忆被人为干预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张医生压低声音：“你等我三分钟。”十分钟后，顾淮收到一条加密邮件，附件是一份PDF，标题为《跨模态记忆锚定技术临床应用白皮书（内部修订版）》。他站在地铁站口，寒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掠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第七页，第三段：【……‘锚定消除’并非删除记忆，而是通过高精度神经反馈调节，在特定记忆簇周围植入‘认知惰性屏障’，使该记忆无法被主动提取，亦难以被外界提示唤醒。常见于公众人物形象管理、高敏信息隔离及创伤后应激干预等领域。实施条件苛刻，需配合为期至少30天的定向认知训练与每日皮质醇水平监测……】顾淮盯着“认知惰性屏障”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很冷。原来如此。她不是变回从前那个光鲜亮丽的陆语青。她是被一层透明的壳裹着，小心翼翼地，重新学着走路、说话、笑、吻人。而自己，大概是这层壳之外，第一个看见她踉跄的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语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照片里是厨房台面，一碗刚盛好的热粥，旁边摆着两双筷子，其中一双还带着水汽，显然刚洗过。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血点。文字框里写着：【趁热喝，我熬的。你走后我才想起来，你以前说过，冬天早上喝热粥比咖啡管用。】顾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回。而是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去年夏天，他和陆语青在城郊露营，两人挤在同一个帐篷里，他睡相极差，半夜翻身把睡袋踢开，陆语青无奈，只好把毯子分他一半。照片里她侧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颜安静，左手无意识搭在他手腕上，指尖正巧压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那时她还没毁容，眼角有颗很小的痣，笑起来会跟着微微上扬。顾淮把这张照片设为屏保。然后收起手机，走进地铁闸机。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窗外广告牌飞速倒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不定。他闭上眼，开始回忆昨夜模拟系统结算时，那句被自己忽略的提示：【本次模拟特别奖励现金：30000RMB】不是“任务奖励”，不是“成就达成”，是“特别奖励”。系统从不给无意义的馈赠。他忽然睁开眼，迅速点开系统商城页面——果然，那三个物品已经刷新。新上架的是一本技能书：【高级人格解析术：掌握此技能后，您将具备识别他人潜在情绪动机、短期行为预测、谎言判定（准确率87.3%）及微表情解码能力。需配合每日10分钟冥想训练方可生效。价格：1200R币。】顾淮没点购买。他点开个人资产栏，余额：330R。又点开“历史消费记录”。往上翻。第一次购买：魅力糖果（50R）第二次：初级格斗技巧（200R）第三次：中级演唱技巧（1000R）——未购买第四次：荷尔蒙药水（500R）＋技能卷轴（400R）第五次：属性加点同步（50R）第六次：……等等。他猛地顿住。在“荷尔蒙药水＋技能卷轴”那条记录下方，赫然还有一笔消费：【支出：1R币。】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绑定角色‘陆语青’初始记忆锚点：已激活。】顾淮瞳孔骤缩。1R币。不是商品，不是技能，不是道具。是“绑定”。是系统在自己毫无察觉时，悄悄打下的一枚楔子。他忽然想起昨晚使用荷尔蒙药水后，系统没有弹出“是否同步数据”的提示——因为根本不需要同步。它的效果，早已在饮用的瞬间，以他自身为媒介，完成了某种……双向锚定。所以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她也能感知到他心跳的节奏。所以他记得她毁容前的样子，她却连自己是否真的“毁容过”都开始怀疑。顾淮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朦胧。他忽然不急着去公司了。他点开地图，搜索“最近的心理咨询中心”。定位显示，距离地铁站步行八分钟，有一家名为“归途”的工作室，创始人简介里写着：“专注创伤后自我重建，尤其擅长处理记忆断层与身份认同紊乱。”顾淮截图保存地址，然后退出地图。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轻敲了敲窗玻璃。咚、咚、咚。三声。像某种约定。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语音消息。他点开。陆语青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有一点刻意压低的甜：“喂，你是不是把我熬的粥倒掉了？”顾淮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话筒，轻轻笑了一声。那边沉默了半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接着，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果然，还是被你发现了。”车厢广播响起：“下一站，梧桐路。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顾淮站起身，走到车门前。玻璃倒影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底却沉静如深潭。他忽然觉得，这场模拟，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他变强、变富、变成别人眼中的“理想型”。而是为了让他看清——当一个人被世界亲手抹去痕迹后，她还能不能，被另一个人，稳稳地、一字一句地，重新念出来。车门开启。寒风灌入。顾淮迈出一步，踏入站台。他没回头。但知道身后那扇玻璃门映出的，不只是自己的背影。还有另一个站在厨房窗边的身影，正踮着脚，往粥碗里又撒了一小把枸杞。红得，像一句尚未出口的、滚烫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