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轮烈日高照。蔚蓝大海，波涛起伏，远处海鸥声声，千百只帆船往来。有的船上，文人墨客提壶饮酒、扶剑吟诗，奏乐的班子，专挑一些应景的曲调。有的船上，出海归来的渔民头戴网巾，扎着...“短信？什么短信？”穆尼·朱利安的天魂声音发颤，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羊皮纸，稍一用力就要撕裂，“楚先生，您……您是要我们替您写一封公开信？署名朱利安家族？”楚天舒没答话，只把左手五指缓缓松开又合拢，翡翠霞光在指缝间明灭如呼吸。那微缩人影顿时浑身一僵，耳廓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刚才那股噪音并未散尽，只是蛰伏在听觉神经最幽微的褶皱里，只待一个念头、一次眨眼、一丝迟疑，便轰然再起。他不敢问第二遍。“不是公开信。”楚天舒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像刀锋刮过冰面，“是致歉信。”“致歉？”天魂喉结滚动，几乎要从虚淡的形体里凸出来，“向谁？向那些……领包裹的人？”“向所有被你们用算法压价、用合同锁死、用信用评级钉在底层三十年的人。”楚天舒望向远处玉米田尽头升起的淡青色雾霭，夜风拂过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极细、极直、仿佛用墨线勒出来的旧疤，“向那些凌晨三点还在高速公路上换轮胎的独立承运司机；向那些被系统判定‘低效’，连申诉通道都自动关闭的仓库分拣员；向那些孩子发烧却不敢请假，因为旷工一次就扣掉整周配送奖金的单亲母亲。”他顿了顿，目光垂落，落在天魂脸上：“也向那个被你们当作‘冗余变量’踢出物流调度系统的老人——去年十二月，在圣华金谷，七十九岁，胰腺癌晚期，靠送最后一单生鲜订单凑齐 hospice 护理费，结果系统因GPS信号延迟0.8秒，判定‘超时履约失败’，永久冻结其账户。他死前三小时，还在用颤抖的手，给客服机器人发第十七封语音留言。”天魂的嘴唇无声翕动，像离水的鱼。这不是情报——这是审判书。可楚天舒没给他喘息的时间：“信里写三件事。第一，承认朱利安物流在加州境内所有子公司的算法模型，存在系统性歧视条款，尤其针对非英语母语者、残障人士、六十五岁以上从业者及低收入社区商户；第二，宣布即日起，废止所有‘绩效挂钩生存权’类合同附件，开放历史数据溯源接口，允许第三方审计团调取过去五年全部调度日志；第三……”他抬起右手，食指朝虚空轻轻一点。嗡——一道极细的翡翠光丝自指尖射出，倏忽没入天魂眉心。天魂猛地弓起身子，双目圆睁，瞳孔深处骤然浮现出无数重叠画面：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瀑布般下卷，每一行都标注着姓名、住址、信用代码、家庭结构、健康评级；某份标着“圣何塞-东帕洛阿尔托”区域的优化报告末尾，一行小字赫然写着——“建议将该区末端配送点合并至西区枢纽，预计年节省人力成本2,147,893.60，社区平均步行取件距离+1.7km，老年居民就医延误率预估上升12.3%”；还有更早的，泛黄扫描件上，朱利安家族某位曾祖父手写的备忘录：“……华人洗衣店主陈氏，信誉度C-，因其子就读州立大学，存在潜在政治风险，下调其货运优先级两档。”这些不是记忆——是烙印。是朱利安家族百年来用数字刻下的原罪碑文，此刻被楚天舒以天魂为镜，强行反照。“第三，”楚天舒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像铁砧砸进耳鼓，“把这份原始数据包，连同致歉信正文，一起烧进你们的全美物流调度云。不是备份，不是存档，是实时广播——让每一辆正在行驶的朱利安卡车、每一个正在扫码的配送终端、每一块挂在仓库墙上的电子看板，都在同一秒，显示这封信。”天魂剧烈喘息，虚影边缘开始逸散出萤火般的光点：“这……这等于瘫痪整个西海岸分拨体系！所有AI调度会触发伦理协议熔断，至少四十八小时……”“那就四十八小时。”楚天舒打断他，嘴角甚至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足够让那些被算法定义为‘不值得优先送达’的人，亲手摸到包裹上的烫金字体——朱利安家族，向您致歉。”风忽然静了。连九头龙都收起了尾巴尖上晃动的火焰，静静凝视着楚天舒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快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他刚做的不是一场降维打击，而只是校准了一枚早已偏离轨道百年的星辰。庄园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天魂脸色骤变：“老爷他……”“他撞墙了。”楚天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第三次。第一次是听见‘致歉信’，第二次是听见‘原始数据包’，第三次……是听见‘实时广播’。”天魂浑身一抖，虚影剧烈波动：“他……他想自毁神台！用毕生念力反冲天门，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斩断与我的联系！”“来不及了。”楚天舒忽然抬手，掌心向上。刹那间，天魂脚下浮现出一朵旋转的翡翠莲台，八瓣莲叶上，各自浮现出朱利安家族八位先祖的微型法相——并非护法，而是枷锁。每一道法相眉心，都嵌着一枚跳动的、由纯粹噪音波纹凝成的符文。“你早把‘锚’钉进他神台深处了？”天魂声音嘶哑。“不是我。”楚天舒摇头，“是你自己。”他指尖轻弹，莲台中央浮出一面水镜残影——正是之前崩散的那面，但此刻镜中映出的，却是约翰·朱利安昏死前最后半秒的画面：少年瞳孔涣散，嘴角却无意识地向上牵动，仿佛在笑。而就在他脑后枕着的波斯地毯暗纹里，一只用金线绣成的、极小极细的翡翠蜥蜴，正微微翕动鳞片。天魂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约翰不是被当作棋子牺牲的。他是祭品——是朱利安家族百年来，第一个自愿将自身血缘咒契，主动献祭给“外来之恶”的人。他用濒死时彻底敞开的灵魂通道，为楚天舒铺就了一条直达祖源神台的捷径。所谓血缘通讯法术，从来不是单向召唤，而是双向献祭。穆尼·朱利安引以为傲的坛城结界，恰恰成了最坚固的囚笼——因为结界能量越强，对天魂的禁锢就越深，而天魂越痛苦，本体神台的震颤频率就越接近楚天舒所设定的“噪音基频”。这才是真正的噬恶演武。不是以力破力，是以恶制恶；不是以正压邪，而是把对方奉为圭臬的“秩序”本身，淬炼成最锋利的刑具。“现在，”楚天舒收手，莲台消散，天魂重新悬浮于半空，却再不敢有丝毫摇晃，“告诉他，会议时间定在明晚八点。地点——洛杉矶联合车站主大厅。不是包厢，不是VIP休息室，就是那个每天吞吐八万通勤者的中央穹顶之下。”“可那里……全是摄像头！全是记者！还有FBI的常驻联络官！”天魂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嘴。楚天舒笑了。那笑容竟让九头龙脊背发凉。“对，就是要他们看见。”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夜色，“我要让全美所有正在刷短视频的高中生，所有在加油站便利店买咖啡的卡车司机，所有蹲在街角数硬币的流浪汉，都能在手机推送里看到——朱利安家族的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联合车站那块刻着‘E Pluribus Unum’的青铜浮雕下面，亲手把第一份包裹，递给一个怀里抱着婴儿、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年轻母亲。”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天魂瞳孔深处：“告诉穆尼·朱利安，别想用替身，别想用全息投影，别想用任何‘体面’的方式。我要他本人，穿着那件他加冕典礼上穿过的黑貂皮大衣，戴着那枚祖传的红宝石袖扣——就是镶嵌着南非血钻、号称‘能镇住所有叛逆灵魂’的那一枚。我要他站在光下，让所有人看清，那颗宝石的切面里，映出来的究竟是忏悔，还是恐惧。”天魂沉默良久，虚影缓缓下沉，直至与楚天舒视线齐平。它不再颤抖，不再哀求，甚至不再试图维持体面。它只是静静看着楚天舒，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楚先生……”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质感，仿佛砂纸磨过古钟，“您到底……是谁？”楚天舒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翡翠光芒自他掌纹深处奔涌而出，迅速凝聚、延展、塑形——不是巨掌，不是刀锋，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泛着幽绿光泽的册子。册页无风自动，哗啦翻过，停在某一页。那页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动态水墨画：墨色山峦起伏间，一条赤金色长河蜿蜒奔流，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舟楫。每一艘船的船头，都刻着不同的姓氏——朱利安、洛克菲勒、范德比尔特、摩根、杜邦……而在河流最下游，水面突然变得湍急，漩涡密布，所有舟楫都在此减速、转向、甚至搁浅。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黑石垒成的码头，码头牌匾上，三个篆字墨迹淋漓：演武台。天魂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虚影剧烈明灭，仿佛随时会溃散。楚天舒合上册子，翡翠光芒随之收敛。“回去吧。”他说，“告诉穆尼·朱利安，他还有七小时五十三分钟，来决定——是让那枚红宝石袖扣，成为他家族最后的勋章；还是让它，变成演武台上，第一颗被碾碎的祭品。”天魂没有动。它忽然抬起双手，以一种古老到近乎失传的姿势，朝楚天舒深深伏拜。额头触碰到虚空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闷响，仿佛叩在青铜编钟之上。然后，它化作一道流萤般的翠光，倏然折返，刺入远方庄园废墟的黑暗。楚天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九头龙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楚先生……您真打算让他在联合车站露面？万一他狗急跳墙，引爆什么隐藏的灵能炸弹，或者启动家族秘藏的禁忌契约……”“不会。”楚天舒摇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穆尼·朱利安不是疯子。他是赌徒——而且是最精于计算的那种。他知道，只要他敢在车站做出任何出格举动，我留在他神台里的‘噪音种子’，会在0.3秒内同步引爆，把他毕生修为化作一场持续七十二小时的颅内风暴。那比死亡可怕一万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九头龙焦躁甩动的尾巴：“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人心。”夜风再次吹起，玉米叶片沙沙作响，如同千万人在低语。“你以为他害怕的是我？”楚天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不。他真正害怕的，是明天八点，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联合车站穹顶，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会当着所有镜头，问出那句话——”他模仿着年轻母亲沙哑哽咽的语调，一字一顿：“老爷子，这包裹里……有我家孩子治病的药吗？”九头龙浑身一震，九颗头颅同时垂下。它忽然明白了。这场演武，从来就不是关于力量的碾压。而是关于恶的显形。当朱利安家族百年来精心编织的“不可见之网”，被楚天舒一把扯到阳光下，暴露出每一根沾着血锈的钢丝——那一刻，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而楚天舒要的，从来不是摧毁一座庄园，或打碎一个老者。他要的，是让整个加州，乃至整个美国，亲眼见证：当资本披着“效率”的外衣，把活生生的人，压缩成Excel表格里一串冰冷的数值时——总有人，会亲手撕开这张皮，把脓血淋漓的真相，捧到光下。风更大了。楚天舒抬头，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洛杉矶的灯火已如星河倾泻，璀璨得令人心悸。而在那片光海最幽暗的角落，联合车站古老的钟楼，正悄然拨动午夜前的最后一格齿轮。滴答。滴答。滴答。时间，正在演武台上，冷静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