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空这一跑，让任盈盈大为生气，对于“舔”这个字眼，她以为是指云长空口中的“舔狗”而言，说自己对令狐冲无底线的爱慕，所以心里不舒服。便半开玩笑同意“舔”他，却也希望云长空能“舔舔”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然...山风骤起，卷起枯叶如蝶，在月光下翻飞不息。那军官一击得手，却并不追击，反将刀鞘往肩上一扛，咧嘴笑道：“小毛贼，骨头倒硬，可惜遇上了你吴天德爷爷！”声音洪亮，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恒山派众尼面面相觑，仪和长剑微垂，未收势，却已悄然退了半步，目光在那军官脸上逡巡——络腮虬髯浓密如铁，眉骨高耸，双目开阖间精光迸射，腰杆挺得笔直，虽着官服，袍角却沾着泥星草屑，靴底还嵌着半截青苔，分明是刚从山坳里钻出来的，哪有半分参将气派？定静师太却未动容，只将长剑缓缓归鞘，袖口微扬，拂去剑尖一点尘灰，冷冷道：“福州参将？朝廷命官，何故夜闯仙霞岭，拦阻佛门弟子？”她声不高，却字字如钟，沉沉压下，竟令那军官笑声一滞。军官挠了挠后脑，嘿嘿道：“师太莫怪，本将军奉旨缉拿魔教余孽，听闻此地有白袍贼人结伙行凶，特来巡查。嘿，巧了不是？刚到山口，就见一群白衣汉子围着几位姑子比划拳脚——这若非贼人，难道还是请客吃饭？”他斜眼一瞥冀北八雄，忽而拍腿大笑：“哎哟！这位老兄腰间黄带，可是日月神教的长老？失敬失敬！不过您这长老当得可不太称职啊——人家恒山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您这堵路打劫的架势，比咱福州府衙门口收厘金的差役还横三分！”那白衣老者——赵姓长老面色铁青，嘴唇微颤，却终究未发一言。他身后七人亦僵立不动，手中兵刃垂地，竟似被这几句嬉笑钉在原地。云长空在龙柏枝头看得分明，嘴角微扬：此人言语看似粗莽无状，实则字字如钩，专勾人心底最怯处——赵长老等人本就心虚于“受嵩山驱策、冒充魔教”之实，此刻被当众揭破“冒充”二字，又以“厘金差役”相较，直将他们置于江湖道义与朝廷法度双重鄙夷之下，羞愤交加，反失战意。仪琳却听得心头一热，低声道：“大哥，他……他是在帮我们？”声音轻如蚊蚋，却掩不住眼底微光。云长空未答，只凝神望向山道尽头。月光如水，泼洒在嶙峋山石之上，映出几道极淡极细的影子——并非随风摇曳的树影，而是人影，伏在十丈外山脊之后，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似被山风抹平。云长空瞳孔微缩：那几道影子轮廓奇窄，颈项细长，肩线陡峭，绝非寻常武人。更奇的是，他们身下并无兵刃反光，唯有一缕极淡的寒芒，如毒蛇信子，在月华里倏忽一吐，又隐没于黑暗。“不是嵩山派的人。”云长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仅仪琳可闻，“是衡山刘正风家的‘落雁弓’。”仪琳浑身一凛。落雁弓！当年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之上，那弓弦一振，三箭连珠，洞穿三名黑衣刺客咽喉，箭尾犹带血珠滴落青砖——此弓早已随刘府满门凋零而销声匿迹，江湖传言早已毁于大火。可云长空竟能仅凭一道影子里的寒芒，便断其来历？她心头巨震，仰首望去，只见云长空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冷硬，眸中却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随口道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山道上，僵持仍在继续。赵长老喉结滚动，终是抱拳道：“这位将军，我等确系日月神教所属，此番入闽，只为查探辟邪剑谱下落，并无意与恒山派为敌。若将军执意阻拦，我等……只好得罪了！”话音未落，他身后七人齐齐踏前半步，足下碎石滚落山崖，发出细碎声响，阵势顿成，杀机凛然。定静师太长袖无风自动，袖口猎猎如旗。她身后仪和、仪清诸弟子长剑斜指，剑阵轮转，嗡鸣之声隐隐而起，似有龙吟潜伏于剑脊之下。双方气息如绷紧弓弦，只待一丝火星迸溅，便是血雨腥风。就在此时，那军官忽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嘟囔：“哎哟，这山风忒大，吹得人鼻涕都要冻住了……”话未说完，他腰间铜牌“哐当”一声脆响，竟从革带上滑脱，直坠向山道石阶！众人目光本能追去——却见那铜牌坠至半空，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自山壁阴影里弹出，五指箕张，疾抓铜牌！动作快逾闪电，指尖离牌面不足三寸——“嗤！”一声锐响撕裂夜色！那灰影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竟如遭雷击，猛地一颤，五指痉挛张开！铜牌失了依托，径直砸落，正巧嵌入石缝之中，微微晃动。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钉在灰影现身之处。那是个瘦高男子，面覆玄纱，唯露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他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赫然洇开一片暗红，滴滴答答，正顺着指尖坠向地面。他右手却已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刀，只有一柄尺许长的短匕，刃口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冷光。云长空在树梢上眯起眼。这匕首……他认得。灵隐寺藏经阁第三层暗格里，曾有半卷残谱《青冥刺》，记载此刃淬炼之法：取东海寒铁，混以千年冰魄，再以活人怨气反复淬火，方得此蓝芒。此刃伤人，血不流而筋脉先僵，三刻之内，伤口溃烂如蜂巢——正是方才赵长老所中鹤顶穴之毒的源头！“衡山刘家遗孤……刘沧海。”云长空唇齿微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仪琳心头狂跳，几乎要冲口而出。刘沧海！那个在刘府血案中失踪的幼子！传闻他当年不过十一岁，被忠仆拼死送入南岳古寺，此后音讯全无。谁想竟蛰伏于此，以如此阴毒之刃，行复仇之事？那刘沧海却不看众人，只死死盯着赵长老，沙哑嗓音如砂纸磨过青石：“赵伯伯，当年在刘府后园，你亲手折断我爹一根肋骨时，可曾想过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赵长老耳中。赵长老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原来如此！云长空心中雪亮。左冷禅驱使冀北八雄假扮魔教，既为嫁祸，更为灭口——刘沧海必是循着仇人踪迹寻来，却撞破赵长老等人行踪，一路尾随至此。他欲杀赵长老，却又忌惮恒山派搅局，故伏于暗处，伺机而动。方才那铜牌坠落，竟是他故意为之，诱赵长老分神出手抢夺，好暴露其臂伤——那点暗红，分明是先前与赵长老交手时留下的旧创！“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云长空无声一笑，目光扫过刘沧海腰间短匕，又掠过赵长老颤抖的手腕。此毒蚀骨，赵长老若不及时救治，明日此时，整条手臂必化脓溃烂，形同废人。而能解此毒者……云长空眸光微转，落在自己腰间——那里悬着一只青玉小瓶，内盛三粒“九转清心丹”，乃采自黄山云雾峰顶百年灵芝、配以昆仑雪莲蕊炼制，专克天下至阴之毒。可他为何要救一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念头电闪，云长空目光忽而投向仪琳。少女正屏息凝望山道，月光下，她眉宇间愁绪如雾，却无半分幸灾乐祸。她心中所忧，从来不是仇人如何惨死，而是师父师伯是否平安，是江湖道义能否昭彰，是那无数个如刘沧海一般在血火中挣扎求存的孤雏，能否重见天光。“仪琳，”云长空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她耳中，“若你是我，这药，给，还是不给？”仪琳一怔，仰起脸，眼中映着清冷月华，也映着云长空深不见底的眸子。她没有犹豫，轻轻道：“给。赵长老作恶，自有公论；可若因毒而死，却非侠者所为。师父说，惩恶须凭正道，而非借毒借势。”云长空静静看着她，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他解下青玉瓶，屈指一弹，瓶盖轻启，一枚莹润丹丸如星子般激射而出，无声无息，掠过十余丈虚空，不偏不倚，正落入赵长老面前三尺之地，滴溜溜旋转，散出一缕沁人心脾的幽香。赵长老浑身剧震，低头望着那枚丹丸，又猛地抬头看向龙柏方向——枝叶婆娑，唯见月光流淌，哪有半个人影？他喉头滚动，艰难吞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知这丹丸若真能解毒，便意味着那人不仅识得此毒，更掌有解药；而那人肯掷药于敌，其胸襟气度，已非“高手”二字可括。“走！”赵长老嘶声低吼，声音嘶哑破碎。他不敢再看刘沧海，更不敢触碰那枚丹丸，只猛地挥手，率七人如潮水般退向山道深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刘沧海却未追，只伫立原地，幽深目光穿透夜色，久久凝望着云长空藏身的龙柏方向，而后，缓缓摘下左手染血的玄纱手套，露出底下一道狰狞扭曲的旧疤——形如爪痕，深入肌理，正是当年刘府大火中，被烧塌梁木压住时，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皮肉。恒山派众人一时愕然，不知这突兀变故从何而来。定静师太目光如电，扫过地上丹丸，又掠过刘沧海手中短匕，最后停驻在龙柏之上，苍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何方高人，既援手，又赐药，何不现身一见？”山风拂过，龙柏枝叶沙沙作响。云长空却未动，只将一枚干枯松果捏在指尖，轻轻一捻。松果碎屑簌簌飘落，混入夜风，杳无痕迹。仪琳望着那空荡荡的枝杈，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轻轻吸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龙柏方向深深一拜，声音清越如泉：“多谢前辈援手，恒山仪琳，铭记于心。”山道上，那军官吴天德却已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山崖簌簌落石：“妙啊！真妙！这毒蛇咬了人，反被药香熏得晕头转向，夹着尾巴跑了！师太，您瞧瞧，这年头做贼都不专业，哪比得上咱大明官兵——喏，这铜牌捡回来，擦擦灰，还能用！”他弯腰拾起铜牌，果然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塞回腰间，又朝定静师太挤挤眼，“师太放心，本将军这就押着这群毛贼回福州府衙，让他们尝尝咱大明律法的滋味儿！”定静师太凝视着他，良久，缓缓颔首，声音却异常沉肃：“将军盛情，恒山铭记。然此地距福州千里，将军若真押解要犯，恐需调集重兵，沿途布防。贫尼斗胆，敢问将军——此行，究竟奉了哪位上官之命？”吴天德笑容一僵，挠头的动作顿住，咧嘴干笑：“这个嘛……自然是……福州巡抚大人亲笔手谕！”他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一卷油纸，抖开，里面却是一张皱巴巴的素笺，墨迹淋漓，写着“缉拿妖人，便宜行事”八个大字，落款处只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模糊，依稀可辨“福建都指挥使司”字样。定静师太目光如电，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淡淡道：“原来如此。既蒙将军护持，我等便先行一步，赶赴福建。”她转身，长袖一挥，恒山弟子收剑归鞘，列队而行，脚步整齐划一，如松柏迎风，渐行渐远，只余下山道上淡淡的檀香余韵，与那军官挠着后脑、望着她们背影发呆的傻气身影。龙柏枝头，云长空终于起身。他俯视着山道上踽踽独行的吴天德，忽然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吴将军，你腰间那块‘参将铜牌’，是真是假，自己心里清楚。但你今日所为，倒有几分‘侠’字模样。”吴天德脚步一顿，缓缓抬头，望向龙柏。月光下，他眼中哪有半分憨傻？唯有一片沉沉夜色，与夜色深处，两簇幽微却执拗的火焰。云长空不再看他，牵起仪琳的手，足尖轻点，身形如鹤唳九霄，飘然掠下山崖。仪琳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脚下山石飞逝，衣袂翻飞间，仿佛御风而行。她侧首，看见云长空下颌线条在月光下坚毅如刀，却再无半分冷硬，唯有山风拂过他鬓角时，那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温柔弧度。“大哥，”她轻声问，声音融在风里，“你为何不救赵长老？”云长空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方沉沉山脉，声音平静如古井：“我救的，不是赵长老，是仪琳心里的佛。”仪琳心头一颤，抬眼望去，只见云长空侧影在月华下愈发清癯，那身影仿佛自亘古而来，立于山巅，俯瞰着人间所有纷争、算计、血火与悲欢。他未曾回头，却似已洞悉她所有惊惶、所有羞愧、所有对令狐冲朦胧未消的念想，以及此刻心底悄然萌生、却不敢言说的暖意。山风浩荡，吹散最后一丝迷雾。仪琳握紧了那只温暖而坚定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刻入血脉深处。前方，仙霞古道蜿蜒如龙，隐入福建境内苍茫夜色。而江湖的惊雷，正于这寂静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