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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政司穿着青色吏服的书吏目不斜视,双手捧着从东山省青州府送到的题本匣,走进了高大却略显昏暗的通政司厅内。
他脚步迅稳地穿过几条被文牍高垒夹出的狭窄通道。两旁是无数伏案的背影,无人抬头。
最终,匣子被放置到一条长案上。
案上一端堆积着新到的文书,另一端则通向更深的內堂。
一只骨节分明、袖口沾墨的手伸来,拿起这只来自定远县的匣子,指尖在“青州府定远县印”的封泥上略作检视。随后,一柄裁刀被利落地沿匣盖缝隙插入。
“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被揭开。
通政使司值夜的知事王体乾面无表情,打开匣盖后,他并未立即去取内里的题本,而是先检视了匣内是否有夹带、题本的封装绢袋是否完好、封口的官印是否清晰。
确认无误后,他才用一把小巧的铜刀划开绢袋的缝线,取出那份来自青州府定远县的题本。
题本在被他平铺在案上。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尺规,首先扫过格式——题头、具奏人、事由、结束语,一切必须符合《行移署押体式》。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内容上:“为呈报本县考生陆斗天资卓异事”。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提起一支已蘸好墨的细笔,在一张预先印好格式的“事目单”(摘要纸条)上,以极工整的小楷飞快地写下:
“青州府定远县知县钱同契奏:本县八岁考生陆斗,县试三场皆列‘超等’,文才卓异,乞作祥瑞上闻。附考卷全文。”
写毕,他将这张事目单,用少许浆糊贴在题本封面的左上角。
随后,他取出一方小印,在事目单的角落盖上了一个蓝色的章,章文为“通政使司验讫”。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将题本放回原匣,而是将其与空匣分开。题本被他放入一个专用的、较浅的黑色木托盘中。他抬手,轻敲了一下桌边悬着的一枚小铜铃。
“叮——”一声清响。
一名一直候在旁侧、年纪更轻的书吏应声上前,双手接过木托盘。
“归‘文教祥瑞’类,送经历厅。”王体乾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多余一个字。
年轻书吏低声应“是”,便捧着托盘,转身走向厅堂一侧以木隔扇分出的一个套间。
捧着那方黑色木托盘的年轻书吏,步履稳而疾,走向厅堂西侧一面高大的木隔扇门。门上悬一素牌,以楷书端正写着两个字:“经历司”。
年轻书吏快步走进相比大厅堂,更加紧凑,也更加肃静的经历司内。
他看了一眼几张宽大的公案后,各自忙碌的经历与都事,见颜都事刚得了空闲,便立马走过去,将托盘轻置于颜都事的书案案角。
颜都事审视了一眼,那张新贴的“事目单”。目光扫过“八岁考生”、“三试超等”、“这几个字眼时,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然。
他并未立即翻阅题本全文,而是拿出毛笔,在事目单的空白处,写下:
“紧,入内堂。”
写完批注,颜都事抬手示意。另一名身着更整洁吏服的高级堂吏走来。
颜都事将题本连托盘推向他,低声道:“送西堂,呈李大人。”堂吏会意,双手捧起托盘,转身走向经历司内侧一扇垂着青色棉帘的门口。
掀帘而入,是一条短暂而安静的走廊,连接着另一处独立且更显幽静的值房。
堂吏来到左参议的值守之处,将托盘置于外间小吏的桌上。
“参议大人,有紧要题本。”
“呈过来。”
小吏得到准允后,将题本单独取出,双手捧着送了进去。
值房内,左参议李大人放下茶杯,从小吏手中接过题本。
展开之后,迅速看了一眼钱同契的奏报,然后看向誊录的这位八岁考生的三场试卷内容。
原本漫不经心的李大人,在看这位八岁县试案首的考卷后,立马来了精神。
他快速翻过,又从到至尾,细读了一遍,然后脸上有了笑意,眼中也多了赞赏。
他合上奏本,取过案头专用的朱笔,在题本的封皮右上角,沉稳地写下了三个朱红小字:
“呈御览。”
……
张家的马车上。
陆斗和张承矩一路有说有笑,一会儿谈论诗文,一会儿切磋经义,一会儿张承矩说一些在云鸣书院的趣事。
陆伯言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儿子真是长大了。
在宴饮时,被张家孙小姐当众说“小胖子”,不仅没有生气,而且处之坦然。
如今跟张承矩同坐一辆车内,说话谈笑,也丝毫不见一丝芥蒂。
陆伯言觉得宝贝儿子比他强多了。
刚才张承矩跟他说话时,他还有些不自然呢。
“吁~!”
马车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帘外响起。
“孙少爷,两位贵客,到了。”
张承矩连忙起身,第一个下车,先扶了陆斗下车,又去扶陆伯言。
“不用扶不用扶。”陆伯言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张承矩笑着打趣了一句:
“陆先生你再不下车,家人该等着急了。”
陆伯言看到大哥,二哥,还有晖哥和墨哥,一起朝院门走来,只得无奈笑笑,然后让张承矩扶住自己胳膊,感谢了一句:
“那就多谢张少爷了。”
张承矩假装不满地开口。
“先生又叫我少爷。”
陆伯言一见,忙歉意一笑,又连忙开口。
“承矩承矩。”
陆家人从院中走出,来到了三人身前。
陆晖先是好奇地看了张承矩一眼,然后叫了陆伯言和陆斗一声。
“三叔,斗哥。”
陆伯言见家人出来,连忙侧身指向自己家中人,给张承矩依次介绍:
“承矩,这是我大哥,二哥,还有两个侄子。”
介绍完了自己家人,陆伯言这才把张承矩介绍给自己家人。
“这位是张老先生家的孙少爷。”
陆伯言一说出张承矩身份,陆山,陆川看着张承矩都有些惊讶。
陆晖和陆墨则一脸好奇地看着张承矩。
张承矩开始躬身含笑拱手向陆家人施礼。
“晚辈张承矩,见过两位伯父。”
陆山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拱手还是抱拳,最后还是点头哈腰地朝张承矩一抱拳。
陆川看着张承矩锦衣华服,气质不俗,腰杆立马就软了几分,朝张承矩赔笑拱手。
张承矩向陆山和陆川行完礼,又转向陆晖和陆晖,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陆墨和陆晖见张承矩行礼,两人立马肃揖回礼。
张承矩见了,立马就看出了陆斗的这两个兄弟也是读书人,他笑着对陆墨和陆晖说道:
“我跟陆斗‘师兄弟’相称,如不嫌弃,你们也可叫我一声‘师兄’。”
陆墨连忙再向张承矩行了一礼,笑着叫了一声“张师兄”。
陆晖见陆墨行礼了,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行礼,叫了一声“张师兄”。
陆伯言侧身含笑,伸手相请。
“承矩,快里面请!”
陆山,陆川,陆晖和陆墨连忙分成两列,把院门位置让了出来。
张承矩笑回道:
“陆伯父,天色已晚,我就不多叨扰了,等改日,我再来登门拜见三位伯父。”
陆伯言也没有继续邀请张承矩。
“那,那承矩你路上小心。”
张承矩笑着点点头,然后向陆伯言,陆山和陆河,陆墨和陆晖依次行礼。
陆家人连忙回礼。
张承矩最后向陆斗一拱手,笑着说道:
“陆师弟,我改日再来拜访,你若想要借阅书籍,或遇到什么难事,随时可以来府上。”
陆斗拱手回礼,笑着开口。
“好,多谢张师兄。”
张承矩来到马车前,却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从马车车厢口的角落里,拎了一个食盒出来。
张承矩将提着食盒,双手递给陆斗。
陆斗眼光疑惑。
“陆师弟,我看你比较喜欢我家的点心,所以备车的时候,让下人装了一些给你。”
陆斗听张承矩这么说,这才恍然。
张承矩看向陆家人。
“也请三位伯父和两位师弟尝尝,如果觉得合口味,我让府上定时往贵府送些来尝尝。”
陆伯言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
陆山,陆川也连忙笑着摇头。
陆斗笑着接过食盒。
“张师兄真是有心了。”
“这盒点心我就收下了,万不可让府上再费心了。”
张承矩笑笑,然后再次朝陆家人一拱手,这才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张承矩掀开车厢窗帘,含笑看向陆家人再次开口:
“诸位快请回吧。”
陆伯言笑着点点头,然后嘱咐了车夫一句。
“路上请慢些。”
坐在车头的车夫朝陆伯言一笑,然后催动马匹离开。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陆山感叹一句:
“这张家的少爷真是知书达理。”
陆川点点头赞同地说了一句:
“是啊,对咱们还这么客气,真不错!”
躲在东厢的孙氏和金氏,看到马车离开,才急忙从东厢房内走出。
“是张家的少爷送你们回来了?”孙氏走过来,忙向陆伯言和陆斗问。
陆伯言和陆斗点点头。
金氏一听,看着陆伯言和陆斗惊叹出声:
“娘嘞,五品官家的少爷送你们爷俩回来,你们的面子还怪大嘞!”
陆伯言苦笑开口:
“不是我的面子,这都是斗哥的面子。”
陆家人一起看向陆斗。
陆山招呼众人。
“走吧,我们回堂屋说。”
一家人来到堂屋。
陆斗将张家食盒放到了堂屋的桌上。
陆晖立马过去,将食盒的盖子掀开。
再看到上层精致的点心之后,陆晖和陆墨都咽了咽口水。
陆山,孙氏对着那点心也多看了两眼。
陆川和金氏也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陆晖将食盒一层一层打开。
当看到有橘子时,陆墨和陆晖两眼放光。
“这是橘子吧?”陆晖问。
陆伯言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