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来思索了一阵：“若要聘请我经营，你天剑宗能拿出多少财政预算，又想要经营成什么样？”林东来刚说这话，太虚真君就睁大眼：“你还真考虑啊？”随后他对着天剑真君道：“前辈，交情是交情，可别...林东来盘坐于普渡金船首，双膝上横着一截青灰木枝——那是杨柳木道基剥离肉身时，自根须深处反哺而来的本源残枝，此刻正微微搏动，如活物般吞吐着中阴净土溢出的幽蓝雾气。雾气入枝即化，凝为细密水珠，滴落于船板，竟不渗不散，悬停半寸，映出无数微缩幻影：有赤脚踏火而行的童子，有披发持剑倒悬虚空的女冠，更有白骨为舟、苦海作浆的孤影……皆是中阴界正在重演的过去世片段，却非泛泛而观，而是以杨柳木为镜，将命数因果具象为可触可感之物。他指尖轻点其中一滴水珠，幻影骤然放大——正是混元五行真君初登昆仑墟，仰观星斗、俯察地脉的那一瞬。但画面边缘，一道极淡的墨痕悄然洇开，如被无形之手抹过，将真君面容彻底遮蔽。林东来眉心微蹙，指尖火光一闪，三昧真火温柔包裹水珠，焰心澄澈如琉璃，既不焚毁幻影，亦不惊扰墨痕，只将火意沉入水珠最幽微处。刹那间，墨痕边缘泛起金边，隐约透出半枚残缺印玺轮廓：五方叠篆，中央“宙”字仅存上半，下部湮灭于混沌。“果然是她……小椿道主。”林东来收回手指，火光隐没，水珠复归静悬。他早知中阴界非己所创，却未料那抹去真君面容的墨痕，竟是宙光真水凝成的封印印记。此水本为时间长河上游凝结的至纯之液，道主以此为笔，在历史关键节点刻下不可见之痕，非为篡改，实为“留白”——留待自身布局之机。而今这留白竟被杨柳木道基自发映照，更借三昧真火显形，分明是阎浮净土与中阴净土之间，已生出天然共鸣。念头刚起，脚下金船忽然轻震。船身两侧浮雕的莲瓣次第绽开，每一片莲瓣内，都浮现出不同面孔：有农妇正弯腰插秧，额角汗珠滚落泥田；有老匠人闭目抚琴，指下焦尾琴弦嗡鸣如雷；更有稚童蹲在溪边，用草茎逗弄水底游鱼……皆是林东来曾亲手渡化、又亲见其寿终正寝的凡俗众生。此刻他们面容清晰，气息温热，仿佛从未逝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静静栖于莲瓣之上。“宿命支流已稳，但支流之水，终要汇入主脉。”林东来低语，掌心向上，一滴银亮水珠悬浮而起——正是八万八千滴强水凝练后的本源精粹。水珠表面，无数细线延伸而出，每一根都系着一个莲瓣面孔，也系着中阴界某段沉浮不定的梦幻泡影。他并指如刀，缓缓划过水珠：“既已锚定，便当溯源。”水珠应声裂开，银光暴涨，化作一道细长光索，倏然刺入中阴净土门户！光索所过之处，苦海翻涌的泡沫骤然凝滞，倒影中的白莲瓣瓣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石碑——竟是上古无字碑，碑面布满龟裂，裂痕中渗出暗金血丝。血丝蜿蜒爬行，最终汇聚于碑顶，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赤色果实，表皮皲裂，缝隙里透出灼灼金芒。林东来瞳孔骤缩。那果实形态，与自己丹田金丹九转功成后，内窍深处悄然萌生的“少阳青莲”竟有七分神似！只是金丹莲苞含蓄内敛，此果却暴烈外放，仿佛随时要炸裂开来，喷薄出焚尽八荒的烈焰。“原来如此……”他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掐住掌心，“混元五行真君得建木灵根，承地仙道统，却始终未真正炼化‘大乘问圣’的根髓。他视此法为器，为筏，为可弃之履。可这果实……分明是‘大乘问圣’在地仙道统土壤里，自行结出的逆命之果！”话音未落，中阴净土内异变陡生！那赤色果实猛地膨胀，表皮寸寸爆开，金焰喷薄而出，瞬间点燃整座无字碑。火焰升腾之际，碑文竟从龟裂缝隙中流淌而出，不再是模糊墨痕，而是清晰无比的篆字——《大乘问圣辟支法·总纲》！字字如金，灼灼生辉，悬浮于火焰之上，直向普渡金船扑来！林东来不闪不避，任由金焰裹挟经文撞入眉心。刹那间，识海翻江倒海，无数声音轰然炸响：“欲证罗汉，先断三缚结！”“菩萨行者，当入苦海而不溺，渡众生而不执！”“辟支佛者，观十二因缘而悟，不假师授，独自觉醒！”声浪如潮，几乎将他的神念撕碎。可就在此时，丹田内金丹微微一颤，九道少阳纯阳之气如锁链般垂落，将狂暴经文死死缚住。金丹核心处，那株尚未绽放的少阳青莲悄然摇曳，莲瓣舒展间，竟将经文字符逐一吸入花蕊——并非吞噬，而是“嫁接”。金丹的纯阳之质，如最温润的土壤，默默接纳着经文里暴烈的金焰，将其驯化为滋养莲苞的养分；而经文里对因果、宿命、轮回的玄奥解析，则如春雨，无声浸润着金丹深处的司缘命鉴。剧痛渐消，林东来额角冷汗涔涔，却嘴角微扬。他明白了。混元五行真君当年，并非轻视此法，而是深知其凶险——此法根基在“众生”，修持越深，越需直面众生业火。若道心不坚，金丹不纯，必被业火反噬，沦为执念傀儡。真君选择以建木灵根为基，走纯粹的地仙之路，实为最稳妥的避劫之法。而自己，因剥丹九转，金丹纯阳无瑕，反倒成了承载这门“逆命之法”的最佳容器。“原来不是道统择主，是道主择器啊……”他轻叹，抬手拂过船舷。指尖所触之处，金船材质竟如活物般软化、延展，化作一根纤细金线，轻轻缠绕上那截搏动的杨柳木枝。木枝微颤，枝头倏然抽出一点嫩芽，芽尖晶莹，内里竟有微缩的普渡金船虚影缓缓旋转。就在此时，中阴净土边缘，苦海与阴土交界处，忽有一道身影踉跄走出。那人浑身裹着破烂僧衣，赤足踩在幽暗泥沼上，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白莲，莲瓣甫一成型，便被泥沼吞噬，只余一点微光在污浊中明灭。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眸清澈如洗，望向普渡金船时，竟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林东来霍然起身，金船随他心意微微前倾，船首金光如瀑洒落，笼罩那僧人周身。污浊泥沼遇光即退，白莲不再湮灭，反而层层叠叠，铺就一条净洁莲径，直抵船头。僧人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却如古钟悠远：“阿弥陀佛。贫僧……不，贫道名唤‘守灯’。奉命守此中阴界七百年，只为等一人，等一船，等一盏……能照破宙光墨痕的灯。”林东来凝视着他，心湖激荡。守灯？中阴界竟有守界之人！且听其言，分明早已知晓自己的到来，甚至知晓宙光墨痕的存在！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离恨剪，如今却空空如也。念头刚起，袖中寒光一闪，离恨剪已静静卧于掌心，刃口幽蓝，映着中阴界幽暗天光，竟在刃面上，倒映出守灯僧人身后，那一片被墨痕刻意遮蔽的、属于混元五行真君的完整面容！那是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眉宇间既有建木撑天的磅礴，又有面对宙光真水时，无法掩饰的深深疲惫。而最令林东来心神剧震的是，此人左耳垂上，赫然戴着一枚小小玉玦——形状、纹路，竟与自己丹田金丹表面，那九道少阳之气凝成的隐秘符文，完全一致！“你……”林东来喉头滚动，声音微哑，“你见过他？”守灯僧人缓缓摇头，枯槁手指指向林东来手中离恨剪：“贫道只见此剪，便知是你。因这剪刃所映，从来只照真容，不照虚妄。而贫道身后之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中阴界翻涌的苦海，“他早已不在‘过去’，亦不在‘现在’。他在‘之间’，在宙光真水冲刷不到的夹缝里，以自身为薪，燃一盏灯，只为护住此界一角清明，待你归来。”“归来？”林东来心头巨震，“我何曾离去？”守灯僧人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了然：“金丹九转，剥尽阴质，是为‘归’。可你剥的，真是阴质么？还是说……你剥下的，正是他留在你命格里的最后一道烙印？”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林东来丹田方向：“少阳青莲未绽，金丹已孕果。此果非你所有，亦非他所赠。它是你们共同的心魔，亦是唯一的钥匙——开启未来净土的钥匙。”话音未落，守灯僧人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如烟如雾。他最后望向林东来，眼神澄澈依旧：“莫问我是谁。问了，便着相。贫道只留下一句：宿命之河支流既已显形，主脉便不会遥远。而主脉源头……”他枯槁的手指，轻轻点向林东来心口位置，“不在中阴，不在阎浮，而在你此处。你若寻得，便知何为‘真君净土’，何为‘青华自在’。”语毕，僧人身影彻底消散，唯余脚下莲径缓缓收拢，化作一道清光，没入普渡金船船首。船身随之轻震，船头金光骤然炽盛，如朝阳破云，轰然撞向中阴净土深处那片最浓重的墨色阴影！墨色如纸般被金光撕裂！阴影之后，并非虚空，而是一条浩荡奔涌的银色长河！河水无声，却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之初的咆哮，河面之上，无数星辰生灭流转，每一颗星辰坠落，便在河面上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竟化作一幅幅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是未来！是尚未发生的、亿万种可能交织的未来图景！林东来立于船首，金光映照之下，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巍峨山巅，山下万民跪拜，香火如龙；看见自己化作一株通天巨树，根须扎入九幽，枝叶触及天穹；更看见自己盘坐于一片死寂星海，周身环绕着破碎的星辰残骸，而眉心一点金莲，正缓缓凋零……万千未来，皆以他为中心，或璀璨，或苍凉，或辉煌，或寂灭。而所有画面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那银色长河的源头，一片混沌未开的幽暗之中，静静悬浮着一枚……与他丹田内一模一样的少阳青莲莲苞！莲苞紧闭，却在幽暗中，散发出比金丹更古老、更本源的微光。林东来缓缓抬起手，不是去触摸那未来长河，而是按在自己丹田位置。隔着单薄衣衫，他清晰感受到金丹的搏动，以及金丹深处，那朵莲苞正与河源莲苞遥遥呼应，发出同频的震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迷障的锋锐，“不是我寻它。是它……一直在等我归位。”就在这一念通明之际，丹田金丹猛地一颤！九道少阳之气轰然炸开，不再束缚，而是化作九条金色游龙，咆哮着冲入中阴净土！游龙所过，苦海退散，白莲怒放，那些沉浮的梦幻泡影纷纷碎裂，化作纯净光点，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金丹核心——那朵紧闭的少阳青莲莲苞！莲苞剧烈震颤，花瓣边缘，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却足以让整个中阴净土为之失色的金线！与此同时，普渡金船船身，所有浮雕莲瓣同时绽放，每一片莲瓣上，都浮现出一个崭新的、栩栩如生的面孔——那是刚刚被莲苞吸纳的梦幻泡影所化的“新民”。他们不再迷茫，不再癫狂，眼神清澈而坚定，齐齐向着船首躬身，口中无声，却有浩荡愿力如洪流般涌向林东来：“愿真君净土，永驻光明！”“愿青华自在，长养万物！”“愿宿命之河，涤尽尘埃！”愿力洪流冲刷过林东来神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安宁。剥丹之痛、中阴之怖、道主之忌、真君之谜……所有沉重，都在这一刻被那初绽的莲瓣金光温柔托起，沉淀为最坚实的道基。他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农人看见第一株稻穗抽穗时的朴实欢喜。“种田……果然才是根本啊。”他低声说，指尖拂过船舷新生的嫩芽，芽尖那艘微缩金船，正随着他心跳，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金光漫过船首，温柔地，覆盖了整条奔涌的未来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