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弟！”“许兄！”许阳一路走到饭堂，路上不停的有人和他打招呼。饭堂里人不少，坐了十几二十个人。许阳打了份饭菜，便找张无人的桌子坐下。“据说齐玄澄和张寒舟冲击...几道身影扑到近前，膝盖一软便要跪倒，周尧眼疾手快，袖袍轻拂，一股柔劲托住众人腰背，未让其真个磕下头去。他目光如针，在为首那名满脸煤灰、左臂缠着渗血布条的中年汉子脸上一扫——此人指节粗大、虎口茧厚，掌心还嵌着半截未拔出的黑铁碎屑，是矿场老把式无疑；再掠过身后三人：一个少年颧骨高凸、眼神却亮得反常，怀里死死搂着半块锈蚀的青铜罗盘；一个妇人鬓发散乱，腕上铜镯裂开一道细纹，正无意识摩挲着怀中襁褓——襁褓裹得极紧，却不见丝毫起伏。空气里那丝冰寒杀机，正从她颈侧衣领缝隙间悄然逸出，细如游丝，冷似毒蝎吐信。周尧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屈，一缕黄金罡气凝成细线，无声没入脚下泥土。他唇角微扬，声音温沉：“诸位莫慌，离火峰高林、七玄峰周尧奉命巡查驼峰矿场，究竟发生何事？”高林已踏前半步，目光如炬扫过矿场断壁残垣——入口处三道斧劈般的裂痕深逾三尺，边缘泛着青紫色寒霜，霜纹蜿蜒爬向两侧石柱，竟在石缝里凝出细小冰晶。他瞳孔骤缩：“阴煞寒髓？血莲教‘霜刃堂’的手笔！”话音未落，那抱罗盘的少年突然浑身一抖，喉结上下滚动，嘶声道：“不……不是霜刃堂！”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影傀’！他们钻进矿洞了……钻进活人影子里了！”“影傀？”高林面色剧变。周尧心头却是一震。紫阳门典籍《百邪考》有载：血莲教三大秘术，霜刃堂主修寒魄，血焰堂擅燃魂火，唯影傀堂最是诡谲——以“千影蛊”寄生活人影身，蛊成则人如傀儡，白日行动如常，夜半子时影子自行剥落，化作无骨无相之物噬主精魄。此术需活祭百人方能初成，炼制之地必有浓重土腥与腐叶气息混杂的异香……他鼻翼微动，果然在煤灰与血腥之下，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泥腥气，混着枯叶腐败的甜腻。就在此时，那妇人怀中襁褓突然剧烈一颤！“咯咯……咯咯咯……”细弱却清晰的笑声自襁褓内传出，绝非婴孩啼哭，倒似枯枝刮过青砖。妇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双臂僵直，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缓缓右转，露出耳后一片青灰色皮肤——皮肤下竟有黑线游走，如蚯蚓拱动，直通后颈发际。“退后！”周尧暴喝。高林反应极快，左手骈指如剑，凌空画出一道赤红符印，离火真意灼灼燃烧，朝妇人面门压去。岂料那符印尚未触及肌肤，妇人怀中襁褓“噗”地爆开一团灰雾，雾中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黑影倏然射出，竟绕过高林符印，直扑其双目！“找死！”高林怒哼，右掌翻转，掌心腾起丈许烈焰，焚尽灰雾。可就在火焰亮起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投在碎石地上的影子，正微微扭曲，边缘泛起一层水波似的涟漪。周尧已欺身而至，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金光暴涨，一记负岳熊王掌悍然拍向地面！“轰隆——！”金光炸裂，大地如被巨锤夯击，方圆三丈内所有石板寸寸龟裂，蛛网般的金纹沿着地面疯狂蔓延。那些欲钻入高林影中的黑丝甫一触金纹，立刻发出“滋滋”灼烧声，冒起青烟，顷刻蜷曲焦黑。“咳……”妇人喉间涌出黑血，襁褓彻底散开，露出里面一具干瘪如腊尸的婴孩躯体，肚腹处赫然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瘤体表面密布细小口器，正疯狂开合。“千影蛊母巢！”高林失声。周尧却看也未看那肉瘤，目光如电锁住妇人颈后青灰皮肤——那里黑线游走速度陡然加快，竟在皮下勾勒出一朵半开的莲花轮廓！他右手猛然探出，食中二指并拢如刀，指尖黄金罡气凝成寸许锋芒，闪电般刺向妇人后颈莲心！“嗤！”一声轻响，黑线应声断裂。妇人身体一软瘫倒，颈后青灰褪尽，唯余一点血珠渗出。而那干瘪婴尸腹中肉瘤，却骤然鼓胀，发出“砰”的闷响，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一只浑浊眼球滴溜溜转出，死死盯住周尧。“嗡……”矿场深处，无数矿洞幽暗入口同时传来细微震颤，仿佛地底有巨兽集体翻身。紧接着，所有墙壁、地面、甚至飘浮的煤尘之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阴影——那些阴影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拉长、彼此勾连，渐渐在灰蒙蒙天光下，拼凑出一张覆盖整个驼峰矿场的巨大人脸轮廓。人脸双目空洞，嘴角却向上咧开，直达耳根。“圣母法相……”抱罗盘的少年牙齿打颤，罗盘指针疯转，最终“咔嚓”一声折断，“他们……他们把整座矿场的人影都炼成了养料！”高林额头青筋暴跳，手中烈焰暴涨三尺：“影傀堂主亲自出手？！”周尧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沾着一滴乌黑粘稠的液体，正滋滋腐蚀着皮肤。他垂眸看着那滴液体在黄金罡气包裹下迅速汽化，声音低沉如古井：“不。是比堂主更可怕的东西。”他忽然转身，目光穿透矿场废墟，直刺向远处云岭山脉最高峰——驼峰顶。那里终年积雪，此刻却有一片诡异的墨色云团盘踞山巅，云团边缘翻涌着淡淡血丝，正随风缓缓旋转，形如一朵倒悬的、正在绽放的血莲。“血莲教‘圣母降世阵’，需九十九处阴煞地脉为根，三百六十五具活人影躯为瓣……”周尧一字一顿，袖中拳头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驼峰矿场，只是其中一片花瓣。”高林浑身一震，豁然醒悟：“所以矿场工人们没死？他们……全被抽走了影子？！”“影在，人在。”周尧点头，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妇人、颤抖的少年、瘫软的矿工，“但影被炼成阵基，他们便成了活尸——心跳尚存，血气不衰，却再无知觉，只待阵成之日，万影归一，圣母真身借尸降世。”话音未落，矿场边缘一栋坍塌的工棚废墟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三人齐齐侧目。只见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矿工，正佝偻着背，用仅剩的右手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鹤嘴锄，慢吞吞从瓦砾堆里爬出。他脸上糊满煤灰与干涸血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直勾勾盯着周尧手中那柄染血的银枪——正是张北的兵器。老矿工喉咙里滚动着含混咕噜声，突然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冲周尧缓缓抬起左手。他左手五指齐根断裂，断口处却不见鲜血，只有一层薄薄黑膜覆盖，膜下隐约可见细小莲花纹路。“嗬……嗬嗬……”他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断手猛地指向周尧身后——矿场中央那口废弃的深水井。井口黑黢黢的，井沿青苔上，正缓缓渗出一缕缕暗红色水珠，水珠落地，竟不四溅，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朝着周尧脚边汇聚而来。周尧瞳孔骤然收缩。那水珠所过之处，地上煤灰自动分开，露出下方青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无数细小孔洞正微微翕张，每个孔洞深处，都有一点猩红微光闪烁，如同无数只微缩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凝视。“井……是阵眼。”高林声音干涩。周尧却已迈出一步，靴底重重踩在最先爬来的一颗血珠上。“滋啦——”血珠爆开，化作一缕腥臭黑烟。烟雾未散，他足下青黑岩石“咔嚓”一声脆响，蛛网裂痕瞬间蔓延三尺，裂痕深处，猩红微光疯狂明灭，仿佛被激怒的蜂群。“轰！！！”整口古井猛然一震，井壁簌簌落下碎石，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土腥与腐叶甜香混合气息狂涌而出！紧接着，井口黑雾翻滚，数不清的漆黑人影自雾中升腾而起——那些影子没有面孔，没有四肢，只是一团团不断扭曲、拉伸、互相吞噬的纯粹暗影，影子边缘滴落着粘稠血水，在地面汇成一条条细流，尽数涌向周尧脚边。“影潮……”高林急退三步，离火真焰在周身形成赤红屏障，“快退！这是影傀堂‘万影噬灵阵’的雏形！”周尧却伫立不动。他缓缓抬手，将染血银枪横于胸前，枪尖斜指苍穹。黄金罡气不再外放，而是尽数收敛，沉入经脉，如熔岩奔涌，轰鸣作响。他脊椎一挺，全身骨骼发出连串爆豆脆响，肌肉虬结如古松盘根，玉色肌肤下隐隐透出金铁光泽。不动明王身，大成之境！“师兄，护住他们。”他头也不回，声音却如金铁交鸣，震得四周黑影微微一滞。高林心神剧震——大成不动明王身？！此功需以百种淬体灵药熬炼筋骨，再经九重雷劫锻打皮膜，方能小成；大成者，举手投足皆带镇岳之势，血肉堪比玄铁！许阳不过洗髓小成，怎可能……？念头未落，周尧已动。他并未持枪突刺，而是双手握枪，枪尾拄地，整个人如蛮龙弯弓，腰胯猛拧，脊椎如大龙昂首——“吼！！！”一声撼动山岳的长啸自胸腔炸开，啸声未绝，他双臂青筋暴起，灌注全身黄金罡气的银枪悍然抡圆！“呜——！！！”枪杆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弧形罡气自枪尖爆发，横扫十丈！所过之处，黑影如沸汤泼雪，嗤嗤消融，腥臭黑烟滚滚蒸腾。罡气余势不绝，轰在古井井壁之上——“轰隆！！！”整口青石古井竟被硬生生砸塌半边！碎石如雨崩落，井口黑雾被一扫而空，露出下方幽深井道。井道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数百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瘤体表面裂开细缝，缝隙里无数猩红眼球齐齐转动，聚焦在周尧身上！“噗！噗！噗！”数百只眼球同时爆开，喷出粘稠黑血，黑血在半空凝而不散，急速蠕动、拼接，竟在刹那间化作一尊三丈高下的狰狞鬼面！鬼面獠牙森森，血口大张，发出无声咆哮，一股无形巨力如山岳倾轧，轰然压向周尧天灵！高林脸色煞白：“影傀·血魇相！快闪——！”周尧却仰天长笑，声震云霄：“区区幻相，也敢称魇？！”他弃枪于地，双拳紧握，金光如液态黄金在拳面奔涌流淌。左拳悍然上撩，迎向鬼面血口——“给我——破！！！”“砰！！！”金拳撞上血口，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古钟的震颤！鬼面血口处金光炸裂，血肉如朽木般寸寸崩解，露出其后幽暗虚无。紧接着，金光顺着崩解裂痕疯狂蔓延，整尊血魇相发出无声尖啸，轰然溃散，化作漫天血雾！血雾未及弥漫，周尧右拳已至，拳锋所向，正是古井深处那数百肉瘤！“轰——！！！”这一拳，拳罡凝练如实质金钉，撕裂虚空，带着焚尽万物的暴烈意志，狠狠凿入井道！“噗嗤……滋啦啦——！！！”数百肉瘤同时爆开，黑血如喷泉激射！金钉拳罡却势不可挡，摧枯拉朽，一路向下贯穿百丈！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整座驼峰矿场剧烈摇晃，大地龟裂，无数黑影自裂缝中哀鸣着消散，如冰雪遇骄阳。烟尘缓缓落下。周尧单膝跪在塌陷的井沿，微微喘息。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左拳指骨处赫然裂开一道血口，鲜血淋漓。但他眼中金芒未减，反而愈发明亮，如两簇不灭金焰。高林踉跄上前，望着眼前狼藉却再无半分邪祟气息的矿场，声音沙哑：“你……毁了阵眼？”“阵眼未毁。”周尧缓缓起身，抹去额角汗水，目光如电射向驼峰顶那朵倒悬血莲，“只是斩断了它伸向此处的触须。真正的阵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闷雷，“在山顶血莲之下，镇着一座远古血池。”他弯腰拾起银枪，枪尖轻轻点地，划出一道浅浅金痕：“血莲教要借万影为引，血池为基，召圣母真身降临。我们……必须抢在血莲彻底绽放之前，登顶驼峰。”高林望着他沾血的拳，又望向远处山巅那抹不祥血色，久久无言。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土腥与血腥的空气，声音低沉而决绝：“好。离火峰高林，随周师弟……闯山！”周尧唇角微扬，金光隐没的眸底，却有一抹幽暗冷意悄然流转——方才拳破血魇相时，他分明在井底崩解的黑血里，窥见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气息，与当年秋水山庄废墟中，浸透《不动明王身》残卷的暗红血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