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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蛋,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大赫里蛟话音刚落的瞬间,在场另外两人齐齐在心头大骂。不过这些鳞夷当中,同父异母是死敌,同父同母那更是仇上加仇。赫里蛟给他们挖坑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换...墨客城南街的暮色沉得极缓,像一勺熬稠的陈年蜜糖,缓缓淌过青砖高墙、飞檐翘角,最后凝在器物院后巷那株百年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沈戎站在树影里,指尖捻着半片枯黄槐叶,叶脉已脆,一碰便簌簌掉粉。他没看叶,只盯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一道极细的靛青纹路正微微搏动,如活物呼吸,时隐时现。那是“八道横行”命格初显的征兆,不是天赐,是拿命换来的烙印。三日前,在朱黄城外三十里的断龙岗,他替霍桂生拦下了第三波截杀。不是冲她,是冲她袖中那枚尚未启封的“夺帅令”。令符以玄铁为骨、阴山雪蚕丝为鞘,内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蓝晶核——正是第九命位的票。百行山荣家门的佛爷亲口所言:“此令入环即活,七日之内,持令者气机如灯,十里可辨。”所以朱黄城那边派来的,不是寻常杀手,是专修“噬息术”的东序暗鳞卫,七人成阵,能吞光、吞声、吞人命格气息。沈戎硬扛下两记“断喉指”,右肩胛骨至今还麻,但左手接住了霍桂生掷来的令符,右手刀劈开了最后一人的咽喉。血溅在令符表面,竟被那幽蓝晶核无声吸尽,纹路一闪,更深一分。他抬眼,望向巷子尽头。那里有扇窄门,门楣悬着块褪色木匾,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两个字:格物。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烛光,还有一缕极淡的松烟香——是霍桂生惯用的定神香,混着新焙的云雾茶气。她没睡。这三日,她几乎寸步未离器物院藏经阁地下三层,连汤隐山去送饭都被挡在门外,只隔着门板听她一句一句念《九章算经·命轨卷》残本,语速快得像刀刮铁板。沈戎把枯叶塞进袖口,迈步上前,指尖将触到门板时,忽一顿。门内传来瓷器轻磕的脆响。“第七次了。”霍桂生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从你踏进墨客城南门起,第七次有人试图用‘窥命针’刺探你气机。前六次,我折了他们的针;第七次……”她顿了顿,烛火在门缝里猛地一跳,“我留了一根,顺着线,摸到了东序城主府西角楼第三间厢房的窗棂上。”沈戎没推门,只垂手立着,掌心缓缓合拢,又松开。掌纹里,几道新愈的细疤蜿蜒如蚯蚓——那是三天前被噬息术反噬时,皮肤自行崩裂又愈合的痕迹。命格在躁动,像关在铁笼里的幼豹,爪子一下下挠着肋骨。“师母。”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东序的人,为什么盯我?”门内静了三息。烛火又跳。“因为他们认出了你腕上的纹。”霍桂生的声音终于软了一分,却更沉,“不是八道横行……是‘横’字初笔的‘一’。当年命域院创派祖师阳明公,亲手刻在第一代学首臂上的印记。后来失传,只存于禁典插图。东序那位老城主,年轻时在命域院当过三年扫地僧。”沈戎心头一震。他低头,再看手腕——那靛青纹路果然并非完整字形,只是横平竖直的一道短痕,如刀劈斧凿,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压之力。原来不是命格初显,是血脉被唤醒,是祖师印记在认主。“所以……”他喉结滚动,“他们不是要夺票,是要夺我?”“不。”门内传来布料窸窣声,似是霍桂生起身,走到门边,“他们是想把你做成‘活祭’。用你的血,重启东序地底那座废弃的‘九曜命轮阵’。阵成之日,他们能强行抽取方圆千里所有命途修士的命数,堆砌出一个伪·人主。”她停顿片刻,门缝里的烛光忽然映出她半张侧脸,凤眼微眯,瞳仁黑得不见底,“——而你,是唯一能镇住那阵眼的‘楔子’。”沈戎沉默。巷子里的风停了,连槐树都屏住呼吸。“那您呢?”他忽然问,“为什么帮我?”门内久久无声。只有烛芯“噼啪”一声爆开,溅出几点星火。“因为……”霍桂生的声音轻下来,像羽毛落在鼓面,“你腕上这道‘一’,和我嫁妆匣子底那张泛黄婚书上,汤隐山按下的指印,一模一样。”沈戎猛地抬头。“五十年前,阳明祖师临终前,将‘横’字拆为八笔,分授八位亲传。汤隐山得的是‘一’,我霍家先祖得的是‘八’。我们两家联姻,不是娃娃亲,是命契——若八笔重聚,八道横行之局可破,命途不再受‘三山九会’枷锁所缚。”她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汤隐山躲了我四十八年,不是怕我,是怕这命契真成了,他就要亲手斩断变化派千年传承的根基。可现在……”烛光晃动,她影子投在门上,单薄却挺直如剑,“他躲不掉了。你来了,‘一’醒了,‘八’在我这儿,剩下的六笔……”她顿了顿,笑意凉薄,“全在那些想抢票的人手里,正等着被你一刀一刀,砍出来。”门,无声开了。霍桂生站在光晕中央。她没穿旗袍,只一身素净的月白直裰,发髻散开,乌发垂至腰际,一支玉簪斜插其间,簪头一点朱砂,红得惊心。她左手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暗金丝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珏,珏身刻着繁复云雷纹,纹路尽头,赫然是一个未完成的“八”字,缺口处,隐约透出与沈戎腕上同源的靛青微光。“这是霍家祖传的‘八契珏’。”她将木匣递来,指尖微凉,“它能感应其余六笔所在。但只能用一次。用完,珏碎,命契断,你我两清,从此各走各路。”她抬眼,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沈戎双目,“选吧,小沈。是做回墨客城安逸的纨绔,吃喝不愁,寿终正寝;还是……跟我赌一把,把命格烧成灰,把八道横行,真正走一遍?”沈戎没接匣。他抬起左手,缓缓卷起袖口,露出整条小臂。靛青纹路自腕而上,已蔓延至肘弯,线条愈发清晰,竟隐隐浮凸于皮肉之上,如一条蛰伏的青龙正在苏醒。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早已冷硬的锅盔,边角还沾着点东北道特有的黑土地渣。“师母。”他撕下一块锅盔,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声音含混却字字清晰,“您知道我在正冠县饿了几天?十三天。啃树皮,喝泥水,跟野狗抢死耗子。那时候我就想,命这东西,攥在别人手里叫命数,攥在自己手里才叫命。”他咽下最后一口,喉结上下一滚,抬眼,眸底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残酷的亮。“命契不断。珏,我接。”霍桂生静静望着他,忽然抬手,不是接他的话,而是拂过他额前一缕乱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好。”她颔首,将木匣塞进他手中,“那从今晚开始,你不是器物院第三十七代‘执契使’。我要你做的事,比夺票更难——”她转身,袖袍翻飞,指向藏经阁方向:“去地下三层,把《九章算经·命轨卷》抄满九遍。不是誊写,是用你的血,一笔一划,刻在特制的‘承命纸’上。每刻一笔,腕上纹路就深一分。等九遍抄完,纹路若能贯通小臂,抵达肩头……”她回头,凤眼灼灼,“你就能看清,谁身上藏着第二笔‘丨’。”沈戎低头,看着怀中木匣。紫檀温润,玉珏微凉。他忽然想起汤隐山昨夜醉后趴在饭桌上,指着自己的旧袍子说:“小沈啊,看见这补丁没?五十年前,我就是穿着这件衣裳,跪在阳明祖师灵前,接下这‘一’字的。”风又起了,卷起巷中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门内烛火。火苗狂舞,却始终不灭。沈戎抱着木匣,迈步跨过门槛。身后,巷口槐树最后一片叶子,悄然坠地。藏经阁地下三层,空气凝滞如胶。没有窗,只有四壁嵌着数十颗幽蓝命石,光芒惨淡,映得满室古籍泛着青灰死气。沈戎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张尺许见方的“承命纸”,纸面泛着蛛网般的银丝,触之如冰。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涌出,悬而不落,凝成一颗饱满赤红的珠子。他提笔。笔尖未触纸,腕上靛青纹路骤然暴亮!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肘部炸开,直冲肩窝,仿佛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反复刮削。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低吼,却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压回胸腔。笔尖终于落下。“一”。不是横,是竖。第一笔“丨”,自承命纸顶端,直贯而下。血线如活蛇游走,所过之处,银丝尽数染红,继而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气缭绕中,纸面竟浮现出一行蝇头小楷:【东序·西角楼·第三厢·窗棂夹层】。沈戎喘息粗重,额上冷汗涔涔。他顾不上擦,立刻蘸血,写下第二笔。“丨”。这一次,剧痛翻倍。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诵念《命轨卷》残章,字字如锤。承命纸上,第二行小楷浮现:【朱黄·城隍庙·判官塑像左眼】。第三笔。“丿”。疼痛化作尖啸,直刺神魂。他鼻腔一热,腥甜涌出,却仍死死盯着纸面——第三行字,墨迹未干:【绿林·黑水渡口·船夫阿海腰带暗扣】。第四笔。“丶”。世界天旋地转。他身体剧烈颤抖,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在承命纸上。血雾蒸腾,第四行字,字字泣血:【洪图·城主府·书房地砖第七列第三块】。沈戎仰头,大口喘气,视线模糊。腕上纹路已蔓延至肩头下方寸许,青光流转,竟似有了温度。他颤抖着,再次咬破手指。第五笔。“乛”。笔锋未落,异变陡生!承命纸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纸面银丝根根绷直,如弓弦欲断。那金光并非温暖,而是带着焚尽万物的暴烈,瞬间舔舐他指尖伤口——皮肉焦黑,滋滋作响!沈戎闷哼一声,几乎握不住笔。就在此刻,他腕上靛青纹路猛地一缩,随即狂涨!青光与金光在纸面轰然对撞,炸开无声惊雷!金光溃散,青光暴涨三寸,直抵肩头!而承命纸上,第五行字,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悍然浮现:【墨客·器物院·地下三层·此刻·你身后】。沈戎浑身血液冻结。他缓缓,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惨淡命石光,映着满架尘封古籍。他屏住呼吸,目光一寸寸扫过身后墙壁、书架、地面……最后,停在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上。影子边缘,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裂痕,正从他脚跟,蜿蜒向上,直指后心。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衣襟。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金印记,形如残月,触之滚烫。印记边缘,细密的金线正缓缓蠕动,竟与承命纸上那第五行字的笔画,分毫不差。沈戎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霍桂生那句“最危险的地方”是什么意思。夺帅,从来不止在外。最致命的票,一直就在他体内——是命格本身,是那尚未觉醒的第六笔,是此刻正烙在他心口的“残月印”。而第七笔、第八笔……它们不在别处。就在墨客城,就在器物院,就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与霍桂生擦肩而过的距离里。他低头,看着承命纸上那行字。青烟袅袅,字迹未散。墨客·器物院·地下三层·此刻·你身后。沈戎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额上冷汗,而是按在了自己左胸。指尖下,那枚残月印记,正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搏动如活物。他嘴角,缓缓扯开一抹极淡、极冷、却又燃烧着滔天烈焰的弧度。八道横行。这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