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伦城从外到内分为三层，郊区、外城和城内，占地面积巨大，人口规模超过百万以上。沈戎从墨客城赶到天伦城东南郊，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耗时如此之久的原因，除了两地距离遥远之外，更关键的是一点...山风卷过学府台，将灰烬余味尽数吹散，唯余青石阶上两道浅浅鞋印，如刀刻斧凿般嵌入石纹深处。钱羽立于阶前，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身后那片骤然死寂的礼堂——高台之上，沈聿修已被人扶起，脊背佝偻如折弓，面色灰败似覆霜，嘴唇翕动数次，却再无半句申辩之语。他身侧，郭威与叶炳欢垂手而立，神色冷硬如铁，仿佛方才那一场撕开面皮的清算，不过是拂去案几浮尘。台下学生早已失了声息，有人攥紧衣袖，指节泛白；有人悄然后退半步，脚跟蹭着青砖发出细响；更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上面正爬着一只无声无息的命火虫，稍一抬眼，便会引燃自身命数。他们曾以为四等别山之争，不过是权柄更迭、山长易位；可今夜所见，却是命途被当众点燃、活人自焚成灰、山长席位如纸糊灯笼般被一指戳破——原来所谓秩序，不过是一层薄釉，釉下全是裂纹，只待一道真火，便轰然崩解。“沈戎……”钱羽忽低语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却让三丈外正欲转身离去的贺青原脚步一顿。贺青原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拇指在左腕内侧轻轻一划——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深褐如墨，形似断戟。他指尖停驻片刻，旋即垂落，袖口重新掩住那道痕迹，仿佛从未有过这一瞬的迟疑。钱羽却已知其意。那是当年风雕山覆灭前夜，贺青原亲手斩断自己一条命线所留下的印记。彼时他尚是七等别山刑律院执律使，奉命彻查风雕山绑架案，却在搜出最后一具学子尸骸的柴房里，撞见沈戎负手立于血泊之中，脚下踩着半截尚未燃尽的增挂派符纸。贺青原未发一言，只以断命为契，换得风雕山余孽暂存一线生机——只为留个活口，等今日。“韩海。”钱羽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霎时压下满场呼吸。那形容枯槁的女人浑身一颤，虎迹刀嗡鸣震颤，刀身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与挣扎。她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却终究只从齿缝挤出两个字：“……是。”“四年前，风雕山劫持电车，绑走十三名山院学子，其中六人当场窒息而亡，三人因伤重不治，余下四人……”钱羽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被剜去双目，割断舌根，四肢筋络尽毁，关入地牢饲犬三年。”台下有人干呕出声。韩海脸色煞白，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发出沉闷钝响：“我……我只奉命看守牢门！杀人的是廖洪亲信赵瘸子！是他亲手剜的眼、割的舌！我连碰都没碰过那些孩子！”“那你为何不报？”钱羽踏前一步，靴底碾过一片灰烬，“你既知其恶，既见其惨，既握刀在手，为何不斩？”韩海猛地抬头，额角鲜血蜿蜒而下，混着泪痕流进嘴角：“我报了！我连夜写了状纸送到七等别山刑律院！可第二天，状纸就烧成了灰，送信的学徒……被塞进电车轮下，碾成了八段！”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有一老妪嘶声哭嚎：“是我孙儿！我孙儿叫周砚！他右耳后有一颗朱砂痣！你们还我孙儿的眼睛——！！！”哭声如裂帛，刺破夜幕。钱羽目光微凝，缓步走向那老妪。她身旁一老翁枯瘦如柴，手中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杖头刻着模糊不清的“风”字残痕。钱羽在二人面前三步停下，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汤隐山格物院监造”，背面阴刻一行小字：“丙寅年冬，赠风雕山韩海，以谢护幼之义。”韩海瞳孔骤缩，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你当年护住的，不是周砚。”钱羽声音低沉下去，却比方才更重，“你趁赵瘸子醉酒，偷偷喂他吃了一整瓶安神散，又用麻布裹住他头脸，把他拖进柴房后墙夹层。三天后，赵瘸子疯了，见人就咬，被廖洪下令乱棍打死。而你，拿着这枚铜牌，去了汤隐山格物院——求他们收留一个‘误入歧途却尚存良知’的武夫。”韩海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汤隐山收了你。”钱羽将铜牌翻转，指尖摩挲那行小字，“但没告诉你，周砚活了下来。他被格物院医官接走，如今是绥靖江海司下属‘听风寮’的密语译者，左耳戴着一枚银制耳塞，里面封着当年你塞给他的半块麦芽糖。”韩海怔怔望着那枚铜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啼血：“原来……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你们一直看着我演！看着我装疯卖傻！看着我替沈戎擦血、替廖洪递刀、替所有人背黑锅！！”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抽出虎迹刀，刀锋寒光一闪，竟不是劈向钱羽，而是狠狠斩向自己左手小指！嗤——一截指骨飞出，溅在青石阶上，如掷骰子般弹跳两下，滚入阴影。“我韩海，今日断指明志！”他嘶吼着，额上青筋暴起，“从此与风雕山、与增挂派、与沈戎、与廖洪……一刀两断！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命火焚心，永世不得超生！”说罢，他单膝跪地，双手捧刀，高举过顶，呈于钱羽面前。礼堂内外，鸦雀无声。贺青原终于转身，目光如刃扫过韩海，最终落在钱羽脸上。两人视线相交，无需言语——贺青原点头，极轻微，却如千钧落地；钱羽颔首，亦只一瞬，却似已定下乾坤。“准。”钱羽伸手，接过虎迹刀。刀入手微沉，刀脊冰凉，却在刀柄缠绕的牛筋之下，触到一处细微凸起——那是格物院特制的命途烙印，一旦激活，可反向追溯持刀者十年内所有命火波动轨迹。韩海不知，此刀早已被格物院重炼三遍，每一寸寒光，皆是伏笔。“你既断指，我便予你新路。”钱羽将刀横于掌心，指尖一抹，一缕幽蓝命火倏然腾起，沿着刀脊游走，如活物舔舐，“自今日起，你入格物院，为‘守界卒’。职责有二：一，镇守汤隐山北崖‘忘川栈道’，凡经此道者，须经你双眼勘验命途真伪；二，每月朔望之夜，赴山下‘槐荫里’，为当年幸存学子及其家属，诵读《命途正本》第七章——何谓罪，何谓赎，何谓人间公道。”韩海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水直流，重重叩首：“谢……谢大人！”钱羽不再看他，转身踏上石阶。靴底踩过沈聿修方才瘫坐之处，青砖缝隙里，一粒未燃尽的命火余烬正悄然熄灭，化作一星微不可察的灰斑。此时，山道尽头忽传来一阵喧哗。数十名身穿靛蓝工装的匠人簇拥而来，肩扛手提，竟是将整座灶台、蒸笼、铁锅、风箱乃至三口百年老井的井栏都拆卸运至山门前！为首一人头戴铜箍，额绘八卦，正是格物院首席匠师鲁守拙。他抹一把汗，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钱先生，您要的‘活灶’，咱给您搬来了！连灶王爷的泥胎都带上了，就搁您指定的‘观星坪’上——这回煮的可不是寻常饭食，是得熬一锅‘命途汤’，得用七十二种不同命格之人亲手劈的柴、汲的水、淘的米！”钱羽脚步微顿，抬眸望去。观星坪上，果然已支起一座巨灶。灶膛未燃，却有九道命火虚影盘旋其上，形态各异：有如游龙，有似玄龟，有若赤凤，更有三道晦暗难辨，仿佛由无数破碎命线绞成的灰茧。灶台中央，一口青铜巨鼎静卧，鼎腹铭文古拙：“承天命，烹黎道，沸则万象生，熄则万籁寂。”“命途汤……”钱羽轻声道。鲁守拙挠挠头：“嗐，这名字是楚院长定的。他说啊，如今四道命途紊乱，人心浮动，得先熬一锅热汤，把大家肚子里的寒气、怨气、戾气全逼出来，再往里头撒把‘信’字盐，加勺‘理’字酱，最后浇上三瓢‘敢’字烈酒——这汤才够劲，才养人。”钱羽唇角微扬，终是笑了一笑。他缓步登临观星坪，立于巨鼎之前。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如旗。他未取勺，未持瓢，只将右手缓缓探入鼎中——刹那间，鼎腹铭文齐齐亮起，九道命火虚影如受召引，尽数涌入他掌心！他五指微屈，似握一物，又似托一界。鼎中清水无火自沸，腾起茫茫白气，气雾升腾之际，竟隐隐显出无数人影：有沈聿修伏案批阅卷宗的侧影，有廖洪独坐山亭抚琴的孤姿，有韩海在柴房喂药的颤抖手指，有周砚戴银耳塞伏案疾书的专注眉眼……更有黛玉颠锅铲时滴落的汗珠，晴雯捧瓷盆时婆娑的泪光，楚居官摘帽任风吹发的洒脱背影……万千命途，在此鼎中交汇、碰撞、升腾、沉淀。“诸位。”钱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如钟鸣谷应，“汤隐山不争山长之位，不抢道主之名，不夺黎土之权。我们只做一件事——”他顿了顿，掌心命火流转，鼎中气雾翻涌愈烈。“——煮一锅不凉的汤，点一盏不灭的灯，守一条不塌的路。”话音落处，鼎中沸水突地炸开一朵硕大水花，水珠溅落青石，竟凝而不散，颗颗如琉璃，映着天上明月，也映着山下万家灯火。远处，汤隐山主峰之巅，楚居官负手而立，指尖夹着半片落叶。他凝望观星坪方向，良久，将落叶轻轻一弹——叶落无声，却似叩响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山风骤急，卷起漫天星屑，簌簌落于鼎沿。钱羽垂眸，看着掌中命火渐渐平复，如潮退后露出温润礁石。他忽然想起黛玉炒菜时那慌乱的手势，想起晴雯捧盆时强忍的泪光，想起楚居官说“汤隐山需要你”时眼底的郑重——原来所谓根基，并非高台广厦，而是这些烟火气里不肯熄灭的微光；所谓命途，并非天定轨迹，而是无数人踮脚伸出手，只为托住坠落的另一双手。鼎中水汽氤氲，蒸腾如雾，将钱羽身影温柔包裹。他站在雾中，不高大，不凛然，却像一株深扎岩缝的老松，根须早已悄然蔓延至整座汤隐山的命脉深处。山下，正冠县灯火如豆，连绵成河。山腰，学府台鸦雀无声，唯有风过松涛。山顶，楚居官仰首望月，忽而朗声一笑，笑声清越，直破云霄。那笑声里没有胜者的倨傲，没有布局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欣慰，仿佛跋涉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看见了故乡炊烟。而钱羽静静立于鼎前，衣袍翻飞，身影在雾中明明灭灭。他知道，这一锅命途汤，才刚刚开始沸腾。火候未足，佐料未齐，人尚未到。但汤已架在灶上，柴已备好，水已入鼎。接下来，只待那最关键的一味料——人心。风过观星坪，卷起鼎沿水珠，如星雨纷落。钱羽抬手，接住一滴。水珠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映出天上明月，也映出山下人间。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来此执掌权柄。而是来此，为这黎土，续一口不绝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