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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秒光阴,匆匆如白驹过隙。小沧周身的法则波动愈发狂暴,已然攀升至自身所能承载的极限。纤细的树干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叶片上的空间纹路亮得刺眼,如同燃烧的青色星火。浓郁的空...车刚在丈母娘家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外停下,后座上三岁的女儿就醒了,小手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梦里有光,亮亮的,照着小兔子跑。”我心头一跳,手指下意识按住左腕内侧——那里皮肤底下,正微微发烫。不是错觉。是梦境烙印在苏醒前一刻的余震。这一个月,我根本没“休息”,只是把所有清醒时间压缩成齿轮咬合的缝隙:凌晨三点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在电动车后座打盹时坠入梦;医院陪护间隙趴在塑料椅上闭眼五分钟,意识便被抽离,坠入灰雾弥漫的裂谷;甚至昨夜在高速服务区蹲着抽烟,烟头将熄未熄的刹那,视野一黑,再睁眼已站在浮空石阶尽头,指尖拂过一座青铜古钟——钟身铭文如活蛇游走,而钟内,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幽蓝的结晶,内部似有星云缓缓旋转。我把它带出来了。就藏在贴身内衣的暗袋里,紧贴胸口,凉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寒玉。可它不该存在。《梦渊志异》第三卷写得清楚:“梦中至宝,唯持念不散、心火不熄者,方能携归现实。然持念愈烈,反噬愈速——初则耳鸣目眩,继则血络逆行,终则神魂灼尽,化为灰烬,连梦带人,一并焚空。”我低头看女儿。她正踮脚去够门把手上挂着的红灯笼,灯笼纸破了一角,风一吹,里面蜡烛的火苗歪斜着,把她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竟隐约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边。我瞳孔骤缩。——上一次见这种银边,是在我第一次从梦里带出东西那天:一枚残缺的青铜铃铛。当晚,女儿发烧到四十度,嘴里反复呢喃同一句古语:“……青蚨引路,白露为霜……”我猛地蹲下,一把攥住她的小手腕。“囡囡,告诉爸爸,你梦见什么兔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控制不住发颤。她歪着头,睫毛扑闪:“不是兔子……是小鹿。角上挂星星,跑得比云还快。它停在我枕头边,用鼻子碰我的脸……然后,它眼睛里掉出来一颗糖。”她摊开汗津津的小掌心。掌心空空。我呼吸一滞,正要开口,身后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丈母娘站在门内,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半截擀面杖,脸上堆着笑:“哎哟,可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饺子馅儿都搅好了,就等你们爷俩呢!”她目光扫过我煞白的脸,笑意顿了顿,又立刻补上:“路上累坏了吧?你妈在厨房烧水,说给你泡壶参茶,提提神。”我没应声,只盯着她围裙右下角——那里沾着一点暗红,不是番茄酱,也不是辣椒油。是干涸的、近乎发黑的血痂。我喉结滚动了一下,牵起女儿的手,跨过门槛。院子里,腊梅开了,冷香浮动。但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我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西厢房窗纸上,糊着一张新贴的黄符。朱砂画就的符纹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近乎炭化的焦痕。那是旧符烧毁后,强行覆盖的新符。丈母娘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笑着摆摆手:“嗐,前两天老鼠钻进灶膛,炸了煤气罐,吓死个人!你妈非说屋里不干净,非要请个道长来瞧瞧,糊张符镇镇邪气。”她说话时,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右手小指——那里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新鲜的、猩红的血珠。我垂眸,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她仰起小脸,忽然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爸爸,树洞里有光!”我抬头。老槐树虬枝盘曲,树干中空,裂开一道幽深缝隙。此刻,缝隙深处,确实透出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和我内衣暗袋里那枚结晶的光,一模一样。心口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我大步走过去,俯身凑近树洞。幽蓝微光摇曳,映得我瞳孔里也浮起一片冷色。洞内壁上,刻着几道歪斜的划痕,像是孩童用指甲硬抠出来的。我伸手,指尖触到粗糙树皮下,竟嵌着一枚细小的、冰凉的东西。捻出来——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鳞片,通体澄澈,内里却有无数细密金线游动,如活物般明灭不定。就在鳞片离洞的瞬间,整棵槐树剧烈一震!簌簌声响中,枯枝断叶暴雨般砸落。丈母娘惊叫一声,下意识抬手挡脸。我猛地转身,把女儿严严实实护在胸前。风声骤厉。院中腊梅枝条疯狂抽打,花瓣如血雨纷飞。那张糊在西厢窗上的黄符“嗤啦”一声,自中心燃起一簇幽蓝火苗,火苗无声燃烧,不冒烟,不发热,却将整张符纸寸寸蚀成灰白粉末,簌簌飘落。“妈!”我吼了一声,声音劈叉,“屋里有东西!”丈母娘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目光却越过我肩膀,死死钉在我女儿脸上。女儿正从我臂弯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望着那簇幽蓝火焰,小嘴无意识地翕动:“……糖……甜的……”话音未落,她左耳耳垂上,倏然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的幽蓝印记——形如半片展开的蝶翼,边缘泛着细微银光。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梦渊志异》第七卷附录末页,有段被墨汁重重涂抹又反复刮擦的批注,我曾用放大镜辨认出三个字:“……胎记现,梦渊启……”身后,西厢房门“砰”地被撞开。我妈冲了出来,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剑尖直指老槐树洞,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别碰那鳞片!那是‘衔梦鳞’!它认主了!”她目光扫过我掌心的琉璃鳞片,又狠狠剜向丈母娘:“姐!你瞒我多久了?!”丈母娘肩膀一垮,围裙上那点暗红血痂,突然“噗”地渗出更多血珠,沿着她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青砖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她没看我妈,只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女儿,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染缸——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释然。“阿哲……”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爸走前,留了三样东西给你。一件在祠堂牌位后,一件在你书房旧书柜最底层,第三件……”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老槐树洞,“在囡囡生下来那天,我就埋进去了。”我妈手里的桃木剑“哐当”落地。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如纸:“……衔梦鳞……原来当年他挖的,不是‘梦渊裂隙’……是‘脐带锁’……”“脐带锁?”我嗓子发紧,每一个字都像砂砾在磨,“什么意思?”丈母娘没回答。她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猛地撕开纱布。底下没有伤口。只有一道细细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线,从她小指指尖,一路向上延伸,隐入袖口深处。那银线表面,密密麻麻蚀刻着与槐树洞内鳞片上如出一辙的金线纹路,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明灭闪烁。“囡囡不是发烧……”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是‘脐带锁’在松动。梦渊的潮水,开始漫过堤岸了。”话音未落,我贴身暗袋里的幽蓝结晶,毫无征兆地暴烈升温!一股尖锐的、仿佛冰锥刺入太阳穴的剧痛炸开!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拉长,砖墙、槐树、母亲惊惶的脸……全被拉扯成模糊晃动的色块。耳边响起密集的“咔嚓”声,如同无数冰层在同时崩裂。女儿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小手胡乱抓挠我的后颈:“爸爸疼……光……好吵……”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抬头看向槐树洞——洞内幽蓝光芒暴涨!不再是微光,而是汹涌澎湃的液态光流,从洞口奔泻而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出一个巨大、虚幻、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不断流动的幽蓝光晕。它微微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注视”着我怀中的女儿。紧接着,一只由纯粹光流构成的手,缓缓抬起,遥遥指向我的左腕内侧。那里,皮肤之下,一道幽蓝色的、与女儿耳垂印记一模一样的蝶翼状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炽热浮现!“不——!”我妈嘶吼着扑上来,想拽我后衣领。但晚了。槐树洞内,光流人形的“手掌”轻轻一握。我左腕内侧的蝶翼纹路骤然爆亮!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纹路中心爆发!不是吸我的身体,而是吸我的“意识”。眼前的世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涟漪。丈母娘惊恐的尖叫、我妈的怒吼、女儿含糊的哭声……所有声音被急速拉长、扭曲,最终化为尖锐刺耳的嗡鸣,随即彻底消失。黑暗,温柔而绝对地,吞噬了一切。……再睁眼。脚下是虚空。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只有脚下,悬浮着一条由无数破碎镜面拼接而成的狭长路径。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着不同的“我”:——穿着外卖服,在暴雨中狂奔,头盔面罩上全是水痕,镜中倒影的瞳孔,却幽蓝一片;——躺在医院病床上,插满管子,监护仪的心电图平直如刀锋,而镜中“我”正缓缓坐起,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站在老槐树下,怀抱女儿,镜中倒影里,女儿小小的身体正一寸寸化为飞散的幽蓝光点……最前方,镜径尽头,悬浮着一座孤零零的青铜古钟。正是我在裂谷浮空石阶上见过的那座。钟身铭文不再游走,而是凝固成两行燃烧的篆字:【此梦非彼梦,此身非吾身】【汝执念所至,即吾形骸所归】古钟下方,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结晶——和我带出来的那一枚,分毫不差。只是,结晶表面,此刻正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却无比清晰的银色字迹:【宿主:陈哲】【绑定梦境:第7次深层锚定】【当前侵蚀度:37%】【警告:脐带锁松动加剧。现实锚点正在流失。建议立即执行‘回溯’或‘献祭’。】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腕内侧,蝶翼纹路幽幽发亮。右手掌心,那片衔梦鳞静静躺着,金线游动,仿佛在呼应着古钟的脉搏。就在这时,身后,镜径某处,一块镜面毫无征兆地“咔嚓”碎裂。碎片并未坠落,而是悬浮着,折射出新的画面——丈母娘跪在老槐树下,正用一把生锈的剪刀,狠狠剪向自己小指上那根银线!银线断裂的刹那,她整个人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涌出幽蓝色的光雾。那些光雾并未逸散,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丝丝缕缕,尽数射向我脚下的镜径!镜面疯狂震动,映出的画面开始崩解、重组——变成我女儿的卧室。她的小床空着。床头贴着的卡通贴纸,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用朱砂写就的、与槐树洞内如出一辙的金线咒文。咒文中央,赫然印着一枚幽蓝蝶翼印记,正随呼吸般明灭。而房间角落的旧玩具箱盖子,不知何时掀开了。里面没有毛绒熊,没有积木。只有一具小小的、由无数幽蓝结晶拼凑而成的、半透明的……人形骨架。骨架空洞的眼窝,正齐刷刷地,转向我所在的方向。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抬头,望向镜径尽头那座古钟。钟身铭文,不知何时,悄然发生了变化:【此梦非彼梦,此身非吾身】【汝执念所至,即吾形骸所归】【——且,汝之至亲,即吾之薪柴】最后一个字,银光灼灼,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我张了张嘴,想嘶吼,想质问,想抓住什么。可脚下镜径,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块镜面彻底碎裂。碎片里,映出我妈扑向女儿空床的身影,她手中桃木剑折断,断口处喷出的不是木屑,而是滚烫的、带着金线的幽蓝火焰。又一块镜面碎裂。映出丈母娘倒在地上,七窍流光,而她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衔梦鳞。鳞片背面,蚀刻着两个细小的字:【承嗣】“承嗣”……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我混乱的脑海。我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就在此时,脚下镜径最前方,那座青铜古钟,毫无征兆地,自行震荡起来。“嗡——”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钟鸣,轰然荡开!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波。我眼前所有镜面,瞬间爆碎!无数碎片悬浮,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女儿站在一片无垠的幽蓝雾海之上。她小小的身影,正被雾海中无数伸来的、由星光与结晶构成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托举着,缓缓上升。她仰着小脸,对着雾海深处,甜甜地笑:“爸爸,你看,星星糖……真甜。”雾海深处,一双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纯粹幽蓝光焰构成的竖瞳,缓缓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我此刻惊骇欲绝的脸。以及,我左腕上,那枚正与女儿耳垂印记同步明灭、炽热燃烧的蝶翼纹路。钟鸣未歇。镜径寸寸崩解。我脚下的虚空,开始塌陷。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听不见任何杂音。只有那声钟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个冰冷、古老、毫无情绪的声音,直接在我颅骨内响起:【陈哲。】【脐带已断。】【梦渊……正式接纳你。】【现在,请选择:】【A. 回溯至‘衔梦鳞’初现之刻,抹除一切痕迹。代价:永久失去‘拾取’能力,且囡囡将遗忘你。】【B. 献祭‘脐带锁’持有者(丈母娘),稳固锚点。代价: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囡囡将继承全部侵蚀。】【C. 承嗣。以汝身为炉,以汝念为薪,熔铸‘梦渊之桥’。代价:此身即为梦渊入口,此后,你每一次呼吸,皆有万梦涌入;你每一次心跳,皆有千魂哀嚎。而囡囡……将成为唯一的‘守桥人’。】选项文字在虚空中燃烧,幽蓝,刺目。我下坠的身体,忽然停滞。悬停于无尽黑暗的中心。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衔梦鳞静静躺着,金线狂舞,仿佛在催促。而左手腕内侧,蝶翼纹路,正与远方某处——女儿耳垂上那枚印记——以相同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剧烈搏动。咚。咚。咚。像一颗,刚刚被植入胸腔的,陌生而强大的心脏。我缓缓闭上眼。没有去看那三个燃烧的选项。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鸣如潮。听见女儿在梦里,一遍遍唤着“爸爸”。听见丈母娘剪断银线时,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听见我妈折断桃木剑,剑尖幽蓝火焰舔舐空气的“嘶嘶”声。听见老槐树在院中,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苍凉的叹息。然后,我睁开眼。目光穿透幽暗,平静地,落在镜径尽头,那座青铜古钟的钟顶。钟顶,并非光滑。那里,深深镌刻着一行被时光磨得模糊、却依旧倔强存在的小字:【吾名陈砚,曾为守桥人。】【桥断,桥毁,桥烬。】【唯愿后来者,勿蹈吾覆辙。】——是我父亲的名字。陈砚。我父亲。那个在我五岁生日清晨,留下一张写着“去寻光”的纸条,便再未归家的男人。原来他不是失踪。他是……断桥者。我慢慢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腕内侧那枚搏动的蝶翼。皮肤滚烫。纹路幽蓝。像一枚,刚刚烙下的,来自深渊的勋章。我笑了。笑声在死寂的虚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荒凉。然后,我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座青铜古钟,缓缓……握紧。不是选择A,不是选择B,更不是选择C。是拒绝所有选项。是亲手,捏碎这虚妄的规则。掌心,衔梦鳞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金线挣脱束缚,化作亿万道流光,逆着钟鸣的轨迹,疯狂射向古钟!“铛——!!!”这一次,是真正的、撼动虚空的巨响!青铜古钟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轰然蔓延!铭文崩解。幽蓝火焰从裂缝中喷薄而出!而在那毁灭的焰光中心,我最后看到的,是钟身内壁——那里,竟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个小小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数字:【林秀英:侵蚀度99%】【周卫国:侵蚀度98%】【陈砚:侵蚀度100%……桥断】我的名字,正排在最新一行,墨迹未干:【陈哲:侵蚀度37%……承嗣待定】火焰吞没了所有。我最后的念头,异常清晰:原来所谓至宝……从来不是捡到的。是梦渊,主动递来的……诱饵。而我的女儿……才是它真正想钓的……那条,最鲜美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