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会谈也算是另类的讲数，只不过地点是在警察局，双方人数也不对等。但讲数从来不是比谁认多。讲数。讲的就是一个气势，靠的则是实力。陆生看向李照雄，眼神闪过一抹讥讽道：“...游轮八层的餐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映在鲍安菁微扬的唇角上。她将餐巾轻轻叠好放在盘沿，指尖不经意掠过刘杰辉腕间那块旧得发亮的欧米茄——表带边缘磨出了毛边，却仍被擦得一尘不染。这细节像一把细刃，无声划开刘杰辉强撑的体面。“他别缓，让服务员去就行。”鲍安菁抬眼笑，声音不高，却恰好压住邻桌爵士乐低沉的贝斯线。她没等刘杰辉推辞，已朝侍者微微颔首。片刻后，银托盘盛着两份刚出炉的黑椒牛柳与松露意面被端上桌，热气裹着迷迭香的气息扑在两人之间。刘杰辉握叉的手顿了顿。他忽然想起杨晓单最爱点这道菜，每次收工回酒店，总要缠着他视频看她拌面，说镜头前演悲情女主，镜头后只想当个被宠坏的小孩。可上个月她在横店拍夜戏摔断锁骨，他正为四龙城寨重建案通宵熬方案，只发了条“好好养伤”的微信，连语音都没敢拨——怕听见她哭。“肚子有点饿。”他低头切开牛柳，刀尖却在肉汁渗出时猛地一顿。那红褐色的汁液蜿蜒流进白瓷盘底，像一道未愈的旧疤。鲍安菁舀起一勺意面送入口中，酱汁在舌尖化开微苦的松露香。她望着刘杰辉睫毛垂落的阴影，忽然问：“他和太太……分房睡多久了？”刘杰辉叉子“当啷”撞上瓷盘。他抬眼，撞进鲍安菁澄澈的瞳孔里——那里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早已看过千百对夫妻在婚姻废墟上徒劳拾捡碎片。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答：“三个月零七天。”“哦？”鲍安菁用 napkin 轻按嘴角，“是吵架吵到卧室都成战区了？”“不是吵架。”刘杰辉忽然笑了，那笑却比哭更涩，“是沉默。她把行李箱拖进客房那晚，连空调遥控器都分好了——她用左边的，我用右边的。后来她演《青瓷》里的离婚律师，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感情不是水电费，交了钱就能续期。’”他顿了顿，红酒在杯中晃出暗红涟漪，“可我们连缴费单都懒得撕。”鲍安菁静默片刻，忽然将自己那杯未动的红酒推过去：“喝一口。不是解愁，是壮胆。”见刘杰辉迟疑，她指尖轻叩杯壁，“港岛警队处长，怕什么？怕醉？怕被人看见脆弱？还是怕承认……他其实早想逃了？”刘杰辉盯着那抹猩红，像盯着深渊伸出的手。他想起今早秘书递来文件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杨晓单微博突然清空所有合照，想起昨夜在警署天台抽烟，风里飘来隔壁剧组放的《茉莉花》——那是他们定情时她哼的调子。他仰头饮尽。酒液灼烧食道，却奇异地浇开了淤塞的胸腔。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上周三，她助理打电话说，她接了部内地网剧，开机在即。我说‘好’，挂电话后才发现，自己攥着手机在抖。”鲍安菁没说话，只是将盐罐推到他手边。盐粒簌簌落进牛柳缝隙，像给伤口撒上防腐的晶粒。此时侍者送来甜点单。刘杰辉瞥见“港式杨枝甘露”几字，手指无意识蜷紧。杨晓单曾说这甜品名字像诗——杨枝是她姓氏，甘露是她爱的甜味。他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开口：“她走那天，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缝里，转了三圈。”“然后呢？”“我蹲下去帮她撬。”刘杰辉扯出个极淡的笑，“她站在门口看我，忽然说‘刘杰辉，你连修个箱子都比哄我熟练’。”他停顿良久，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倒映在酒杯里，碎成一片摇晃的星河，“那一刻我知道，她不是要我修箱子——她是想看我跪下来求她别走。”鲍安菁用小银匙搅动芒果西米露，琥珀色汤汁缓缓旋涡。“所以呢？他跪了吗？”“没。”刘杰辉直起身，目光穿过落地窗望向远处中环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我站起来，替她把箱子提下了车。关车门前，她问我‘以后案子破了，算不算你欠我的？’”他苦笑，“我没回答。因为心里清楚——有些案子，破了比破不了更疼。”侍者恰在此时撤走空盘。银叉刮过瓷盘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鲍安菁忽然倾身向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处有颗小痣，像被命运随手点下的句读。“刘处长，”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果现在有个人告诉他：只要签一份文件，明天就能让杨晓单的网剧投资方连夜撤资，后天她的经纪公司就会收到三份解约函——他敢不敢签？”刘杰辉瞳孔骤缩。“他以为我在威胁？”鲍安菁轻笑，指尖蘸了点西米露，在光洁的桌面上画了个潦草的“李”字，“不。我在给他一个借口——一个能光明正大追回妻子的借口。毕竟……”她抬眸，眼尾微挑，“全港岛都知道，李文先生最擅长把别人的婚姻，变成自己的生意。”刘杰辉脊背瞬间绷紧。他猛地意识到，这顿晚餐从来不是偶然。鲍安菁早知道他会来游轮赴约，早知道他会因杨晓单心神不宁，甚至早知道他办公室抽屉深处，锁着杨晓单三年前寄来的生日贺卡——卡片背面写着：“杰辉，等你破完最后一个案子，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为什么帮我？”他声音干涩。“因为李文的白色帝国，需要一根足够锋利的手术刀。”鲍安菁将湿手指在 napkin 上按了按，留下淡黄水痕，“而刘处长这把刀，刚好淬过最烈的火——家庭破碎的痛，比任何审讯室的灯光都更能烧穿谎言。”她忽然从手包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推至刘杰辉面前。纸上印着港督府徽章，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最醒目处赫然印着“四龙城寨重建特别授权书”字样。“这是尤德爵士今早亲批的草案。”她指尖点在签名栏，“但有个前提——警方必须出具书面承诺：在重建工程启动后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对李文旗下金立集团全部账目的司法审计。否则……”她意味深长地停顿，“这份文件会永远躺在总督保险柜里。”刘杰辉盯着那行小字，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签字，他就成了鲍安菁棋盘上最关键的卒子。可当目光扫过纸页角落一行手写备注时，呼吸骤然停滞：【附：杨晓单女士名下“云栖文化”股权冻结令，将于签署后即时解除】原来她早查清了。查清杨晓单为筹拍新剧抵押了全部身家，查清她经纪人正逼她签卖身契，查清她微博清空照片那晚，独自在化妆间吞了半瓶安眠药。“他不怕我告发他？”刘杰辉嗓音嘶哑。“告发我？”鲍安菁笑意渐冷，“刘处长真觉得，警队内部那些关于‘李文资金链即将断裂’的流言，是从谁嘴里漏出去的？”窗外，一艘货轮鸣笛驶过，汽笛声悠长如叹息。刘杰辉想起今晨开会时，Raymon 递来那份标注“绝密”的财报分析——里面赫然夹着张便签，字迹与眼前这授权书备注如出一辙：“刘Sir，有些火，该烧到金立集团的保险柜里了。”他慢慢抽出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墨迹将落未落。就在此刻，鲍安菁手机屏幕亮起。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昵称是“雷公旧部”。内容只有七个字：【山鸡已殁，西阁血洗】刘杰辉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点溅在纸页上，像一滴骤然凝固的血。鲍安菁却面色如常，甚至将叉子上的芒果块优雅送入口中。她咽下果肉，才慢条斯理道：“看来今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撕破脸。”游轮广播突然响起柔和女声：“各位贵宾请注意，因气象原因，本航次将提前靠岸。预计抵达时间……”鲍安菁抬腕看表，秒针正走过十二点整。她望向刘杰辉，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如幽火：“签吧，刘处长。签完这字，他就能赶在凌晨前，把杨晓单从机场接回家。”刘杰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笔尖已稳稳落在纸页上。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盖过了窗外海浪与汽笛。签名落定刹那，鲍安菁手机再度震动。这次是加密邮件，附件标题赫然写着：【金立集团离岸账户最终流水（含2019-2023全部异常转账）】她没点开，只将手机翻转扣在桌面。水晶吊灯的光晕里，刘杰辉看见她腕骨那颗痣，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像一颗等待引爆的定时器。而此刻，台北万华区西阁楼夜总会地下三层，混凝土墙面渗着暗红水渍。山鸡的尸体被粗麻绳捆着，脚踝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金链——那是去年李文送他的生日礼物。忠勇伯蹲在尸身旁，用镊子夹起一枚弹壳。黄铜表面刻着细微的“寰宇”字母缩写，与三个月前油麻地枪战缴获的弹壳纹路完全一致。“丁瑶轰没那么蠢？”他喃喃自语，将弹壳装入证物袋。阴影里，雷复轰的皮鞋尖碾过一滩血泊。他俯身拾起山鸡掉落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蠢？不，他比谁都清醒。”火苗“啪”地窜起，舔舐打火机上山鸡与陆生的合影，“他清醒到……宁愿死在别人枪下，也不愿亲手背叛那个男人。”打靶王残存的右手被绷带吊在胸前，闻言嘶声道：“那疯子临死还喊靓生名字！”“所以啊……”雷复轰将燃烧的打火机抛向山鸡衣襟，火焰“呼”地腾起，“陆生的刀，比我们想象的更锋利。”火光映亮墙壁裂缝——那里嵌着半枚子弹头，弹壳底部同样烙着微不可察的“寰宇”印记。同一时刻，港岛亚洲大酒店808房。连展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多了张便签：【陆导：金士杰已送医，潘虹在隔壁。另，王天明刚来电，寰宇院线同意《末代皇后》内地特供版加映三十场。——傅艺玮】窗外，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连展抓起外套冲向电梯，却在按下关门键时猛地顿住。镜面映出他眼底尚未散尽的醉意，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忽然想起傅艺玮方才悄悄塞进他口袋的U盘，表面刻着极小的“LJ”字母——那是李文名字缩写，也是鲍安菁给他的第一把钥匙。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缝隙里，他看见自己倒影嘴角微扬。原来所谓救赎，从来不是神降下的光。而是有人早把刀锋磨得雪亮，等你主动握住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