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阿信指挥着小弟把车开进别墅，然后卸下后备箱装着的箱子，搬进储物间内。总共运了二十来次。卸下的各式各样的箱子堆了一地，里面装的应该是通过各种途径搞来的黄金。总共有...台北西阁楼夜总会地下暗道里，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腥气直冲鼻腔。江啸弓着腰疾行，后颈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贴皮肤，每踏一步，脚下碎砖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打靶王喘着粗气跟在右侧，AK枪管还残留着硝烟余温，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上一道斜长刀口——那是山鸡心腹大弟被砍翻前反扑留下的记号。两人身后，新记那帮人影已缩成隧道尽头几粒晃动的光点，再往前二十米，就是通往万华区废弃屠宰场的通风井。“啸哥！”打靶王突然压低嗓子，喉结剧烈滚动，“雷公的人……堵了通风井！”江啸猛地刹住脚步，瞳孔在幽微手电光里骤然收缩。他侧耳听去，通风井方向传来金属刮擦混凝土的刺耳声，还有断续的闽南语骂咧：“……鲍安菁那个贱货，真当四龙城寨是她家后院？”打靶王咬牙啐出一口带血唾沫：“妈的，雷公早把咱们当盘菜了。”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血水，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要不……炸了这截地道？反正塌了也比跪着强！”江啸没答话。他缓缓抽出别在后腰的柯尔特蟒蛇，黄铜弹壳在微光里泛着冷硬光泽。这把枪他擦了七年，枪管内膛的螺旋纹路比自己掌纹还熟。他忽然想起三小时前在西阁楼包间里，鲍安菁指尖划过他手背时那阵细微的麻痒——像毒蛇吐信，又像情人低语。那时她正用银叉尖挑起一粒蓝莓，笑着问：“江先生信不信命？”此刻通风井外，雷公的喊声更近了：“……出来！鲍安菁答应保你们活命！”江啸的拇指无声摩挲着击锤，指腹下传来金属特有的粗粝感。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保命？”他抬起枪口，对准头顶半尺处一块松动的承重砖缝，扣动扳机。“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开，碎石簌簌滚落。打靶王下意识举枪戒备，却见江啸已转身朝地道深处狂奔：“走！雷公那群蠢货只记得堵井口，忘了这下面还有条狗洞！”两人刚拐过弯，身后轰隆巨响骤然爆发。整段地道剧烈摇晃，粉尘如灰雪倾泻而下。打靶王被气浪掀翻在地，抬头只见来路已被坍塌的砖石彻底封死，烟尘翻涌中，隐约可见雷公手下挥舞砍刀的模糊黑影正徒劳劈砍着石堆。“狗洞在哪？！”打靶王挣扎起身，嘶声吼道。江啸已蹲在墙根处，手指正抠进一道仅容手掌的裂缝。他用力一掰，整块青砖应声脱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方形洞口，一股阴冷腥风扑面而来。“当年雷公建暗道时，怕自己人反水，特意留了条活路——”他侧身挤进洞口，声音被黑暗吞没半截，“专给想杀他的人准备的。”打靶王紧随其后钻入。洞内狭窄得令人窒息，两人不得不匍匐爬行。指甲刮过潮湿苔藓，膝盖碾过碎骨渣滓，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弱天光。江啸率先探出头，映入眼帘的是屠宰场锈蚀的铁皮顶棚，月光正从破洞里漏下来，在满地凝固的暗红血污上投下惨白光斑。“咳……”打靶王爬出洞口便剧烈咳嗽，呕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痰。他瘫坐在血泊边缘，借着月光看清四周：歪斜的铁钩悬在半空，锈迹斑斑的绞肉机残骸堆在墙角，最远处，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水泥地上——那是今晚伏击中没能撤走的八联帮兄弟。江啸却已站起身，拍打着裤腿上的污渍。他掏出烟盒，抖出最后一支烟叼在唇间，火机“啪”地窜起幽蓝火苗。烟雾缭绕中，他望向屠宰场对面灯火通明的台北警局大楼，玻璃幕墙倒映着漫天星斗，也映出他自己半张棱角分明的脸。“啸哥……”打靶王哑着嗓子，“接下来咋办？”江啸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直冲脑仁。他忽然想起鲍安菁今早在西阁楼洗手间镜前补口红的样子——鲜红唇膏在镜面拖出长长艳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刀伤。“鲍安菁答应保我们活命”，这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他缓缓吐出烟圈，看着那缕青烟被夜风撕碎：“她答应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话音未落，屠宰场铁门突然被撞开。刺目的车灯如利剑劈开黑暗，两辆黑色奔驰S600疾驰而入，轮胎碾过血泊溅起暗红水花。车门齐刷刷打开，八名穿黑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出，领头者摘下墨镜，露出张与江啸有七分相似的脸——正是他失踪三年的胞兄，新记刑堂堂主江瀚。“阿啸。”江瀚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爸说，今晚要么你提着雷公的脑袋回家，要么……就永远留在屠宰场喂狗。”江啸没回头。他盯着车灯强光里飞舞的尘埃，忽然问：“爸最近……还喝人参酒么？”江瀚一怔，随即冷笑：“喝！每天三两，雷公送的野山参泡的。”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西装男立刻举起摄像机，“爸说，这段录像明早会出现在所有黑市赌场的屏幕上。”镜头缓缓推进，捕捉到江啸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里一张泛黄照片的边角。照片上是二十年前油麻地果栏旧照，少年江啸站在父亲背后，而父亲肩膀上，赫然搭着一只属于鲍安菁的、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屠宰场外，台北警局大楼第十七层，保安局特别行动室。刘杰辉将最后一份文件推给傅艺玮，指尖在桌面敲出沉闷节奏：“……所以雷公这条线，必须由江啸亲手斩断。否则鲍安菁永远洗不干净‘勾结警方’的嫌疑。”傅艺玮捏着钢笔，笔尖悬在报告纸上迟迟未落。窗外霓虹闪烁，将她半边脸颊染成病态的粉红。她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刘处长，您确定江啸会乖乖当这把刀？”刘杰辉端起咖啡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眸子：“不确定。但我知道——”他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奶沫，“鲍安菁今天下午，往元朗新围村汇了八百万港币。”办公室陷入寂静。空调冷风嘶嘶作响，吹得桌上散落的几张照片微微颤动。其中一张是陆金强车祸现场的航拍图，车身扭曲如废铁，安全气囊绽开的白色花瓣中央，隐约可见半截染血的蓝色领带——正是郑启宏上周在港岛游艇会上佩戴的那条。傅艺玮的钢笔终于落下，在纸页上洇开一团浓重墨迹。她盯着那团墨，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如此……郑启宏那笔钱，根本不是给江啸的买命钱。”“是投资。”刘杰辉啜饮一口咖啡，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投资江啸亲手掐死雷公，再让雷公临死前，把鲍安菁和李文在四龙城寨的地下账本……塞进他嘴里。”此时，达利皇子号游轮顶层赌局大厅。陈金城将第三张A缓缓推至桌沿，指尖在光滑象牙牌面上留下淡淡汗渍。对面陈金城的对手——澳岛赌业协会主席贺鸿盛额角青筋暴跳，手中雪茄早已熄灭，烟灰簌簌落在价值百万的翡翠筹码堆上。“陈先生……”贺鸿盛声音嘶哑，“您确定要梭哈？”陈金城没回答。他望着天花板垂落的水晶吊灯，光晕在他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星子。就在三分钟前，亚郎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元朗新围村，邓利民；郑启宏游艇，蓝领带。”字迹潦草，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视网膜。“我梭哈。”陈金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贺鸿盛猛然掀开底牌——同花顺，黑桃K到A。全场倒吸冷气声如潮水涌起。陈金城却只是轻轻翻开自己两张底牌：黑桃A，方块A。他伸手抽出袖口暗袋里的第三张A，慢条斯理地按在桌面上。三张A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像三枚淬毒的银针。“不好意思。”陈金城微笑，眼角细纹温柔舒展，“我赢了。”贺鸿盛眼前一黑，栽倒在筹码堆里。侍者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他西装内袋露出一角鲜红——那是郑启宏今早亲手交给他的，用以收买陈金城的八百万现金支票。支票边缘，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迹清晰可辨：“请转交陈金城先生，郑启宏敬赠。”陈金城的目光掠过支票，落在远处观战席的亚郎身上。后者正举杯向他遥遥致意，杯中红酒如凝固的血。陈金城端起自己的香槟，杯壁冰凉沁骨。他忽然想起亚郎白天递名片时说的话：“导演陆生，正在筹备新片《黄金时代》——讲一个内地人，在港岛用三张A改写命运的故事。”香槟气泡在杯中无声炸裂。陈金城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仿佛听见了某种巨大齿轮开始咬合的、冰冷而精准的咔哒声。游轮底层船员通道，陆永泉靠在锈蚀的通风管道旁，手机屏幕亮着加密通讯界面。最新消息框不断跳出红色字符：“江啸进入屠宰场”“雷公死亡确认”“鲍安菁登机离台”。他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按。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静静闪烁：“陆金强车祸赔偿金，已转入傅艺玮个人账户。”陆永泉忽然笑了。他想起陆金强临终前那句“元朗新区建设可是件大事”，想起洪梁刚烧烤摊上沾着辣椒油的塑料桌布，想起亚郎名片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的地址——正是新围村村长邓利民祖宅的旧门牌号。他最终按下了发送键。指令只有一行：“告诉郑启宏，他的蓝领带，很配陈金城今天的领结。”消息发出瞬间，游轮广播响起甜美女声：“尊敬的各位宾客，因突发技术故障，达利皇子号将于十分钟后临时停靠基隆港……”陆永泉收起手机，走向甲板。海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黑色枪套。他最后望了眼赌局大厅的方向，那里正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为陈金城的胜利，更为一场精心编排的、名为“命运”的盛大假戏。而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