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回到公寓的时候，开门那一刻，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我回来了。”她说。瑞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一边翻杂志一边哼着歌。莫妮卡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凌晨三点十七分，麦克斯的公寓里还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窗帘没拉严，透进几缕纽约初冬清冷的月光，斜斜切在木地板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伊森赤着脚站在窗边，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肩线绷得紧，呼吸缓慢而深——不是疲惫，是某种沉潜后的蓄势。他刚做完一组静力支撑，手腕悬空三分钟，指尖微微发颤，但脊柱挺直如弓弦，连汗都没出一滴。麦克斯裹着他的衬衫躺在沙发里，腿搭在扶手上，脚踝交叠，脚趾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唇膏印。她盯着天花板，声音懒洋洋的：“你刚才是不是又用了那个‘精神灌注’？”“嗯。”“……疼不疼？”“什么？”“精神灌注。”她翻了个身，侧脸枕在手臂上，“上次你说，用多了会耳鸣，眼前发黑，像被人用锤子敲后脑勺。”伊森转过身，笑了下：“这次没敲，只是轻轻推了门。”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走近他，仰头看他：“推开了什么门？”他低头看她，没立刻答。窗外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红蓝光飞快扫过两人脸上，一明一暗。他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右耳后一小块皮肤——那里有颗浅褐色小痣，麦克斯总说那是她“叛逆期偷偷纹的”，其实只是胎记。“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问。“记得。”她抬眼，“你穿着白大褂，站在我家楼道口，手里拎着个装满抗生素的纸袋，像个走错片场的圣徒。”“不是圣徒。”他纠正，“是牧师。”“对，混在美剧里的小牧师。”她嗤笑一声，又顿住，“等等……你那天为什么来？”伊森沉默了几秒。那晚他本不该去。诊所排班表上写着“休诊”，他刚结束三天连续手术，左耳还在嗡嗡作响。可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张照片：麦克斯蹲在巷口，膝盖破了，血混着雨水流进裤脚，她正把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往自己背上拖，身后三个男人举着铁棍逼近，镜头晃得厉害，像是从对面楼顶偷拍的。照片底下一行字：【她救了第三个。你要不要救第四个？】他没回，直接开车去了布鲁克林。现在他看着麦克斯的眼睛，终于开口：“因为那天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在救人。”“是？”她挑眉。“是一个人在教自己怎么不被救。”她愣住。他继续说：“你背人的时候，肩膀先沉，腰往后压，重心全放在左腿——那是防踹的姿势。你拖她进楼道前，右手已经摸到了消防栓铁盖边缘，要是他们跟进来，你会掀盖砸人。你根本没指望有人帮你。”麦克斯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抠着衬衫下摆。“所以我想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如果有人真想帮你，你接不接得住。”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哑：“接得住。但我得先确认——他是来送药的，还是来收租的。”“收租。”他点头，“利息很高。”“多少？”“每天一次心跳加速，每月一次失控，每年一次……”他停顿，目光沉下来，“一次你必须信我的时候。”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抬手，一把扯开他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指尖沿着锁骨划下去，在胸骨正中用力按了一下。“这里。”她说，“跳得比平时快。”他没躲，任她按着。“所以——”她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今晚算第几次？”“第三次。”他垂眸，“心跳加速。”她哼了一声，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煮咖啡。你要是敢用精神灌注给自己提神，我就把你昨天藏在冰箱第三层的蛋白粉倒进下水道。”他跟着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她烧水、磨豆、压粉。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遍。水流注入滤杯，香气漫开，苦，浓，带点焦糖尾韵。“苏菲今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她忽然问。“哪句？”“关于‘选择站在哪一边’。”伊森没答，只伸手拿过她刚洗好的杯子，倒掉半杯水，重新冲了一杯，推到她面前：“温度刚好。”她接过，吹了吹热气：“你没回答。”“我回答过了。”他看着她，“就在刚才。”她抬头：“在哪？”“我说‘收租’的时候。”他语气平静，“牧师不审判，但可以设界。医生不裁决，但能定生死。而我现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灰：“——正在划我的线。”麦克斯抿了一口咖啡，没烫，也没凉。恰到好处。她放下杯子，忽然问：“娜塔莎今天找你，到底为什么？”伊森眼神微动。麦克斯立刻捕捉到了：“她没告诉你？”“说了。”他点头，“但没说全。”“所以呢？”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料理台两侧，把她圈在臂弯里。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她说，神盾局最近收到情报——有支地下医疗黑市，专门给超常能力者做器官移植、神经嫁接、甚至记忆剥离。”他声音很轻，“他们管自己叫‘方舟’。”麦克斯没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方舟？”她冷笑，“名字倒是体面。”“体面。”他附和，“但他们用活体实验者测试‘痛觉屏蔽协议’，失败率百分之八十九。幸存者大多成了植物人，少数……”他停住。“少数怎么了？”“少数被改造成‘应答型工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比如，听到特定音节就攻击，看到红色就自残，闻到薄荷味就吐真话。”麦克斯猛地转身，咖啡泼出来一半：“谁干的？”“不知道。”他摇头，“线索断在威廉斯堡码头。但所有失踪案的共同点——”他盯着她的眼睛：“受害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离你工作过的清洁公司不到五百米。”空气凝住。窗外风声骤起，拍打玻璃。麦克斯静静站着，一动不动。三秒后，她抬手抹掉溅在手背上的咖啡渍，动作很慢，很稳。“所以娜塔莎让你查苏菲。”“不。”伊森纠正，“她让我‘别查’。”麦克斯眯起眼。“她说——”他一字一顿，“‘如果你发现她不是敌人，那就别当她是盟友。如果你发现她真是敌人，那就别当她是人。’”麦克斯忽然笑了，笑得极冷：“她怕你心软。”“她怕我认错人。”他垂眼，“更怕我看错事。”两人沉默良久。炉上水壶开始嘶鸣，尖锐刺耳。麦克斯走过去关火，倒水，续杯。她的手很稳，一滴没洒。“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她背对着他，声音平得像冰面，“苏菲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卖人，我卖时间。女人的时间，比命便宜，但比尊严贵。’”伊森没接话。她转过身，把第二杯咖啡递给他：“所以我在想，如果她真在卖时间……那买时间的人，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信号？”“什么信号？”“一个证明她够格当‘方舟’守门人的信号。”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比如——亲手把一个牧师，推进黑市的手术台。”伊森接过杯子，热意透过瓷壁烫进掌心。“你信她？”他问。“我不信任何人。”麦克斯摇头，“但我信你今晚的脉搏。”他怔住。她抬手，食指按在他左手腕内侧，指尖温热：“跳得这么快，不是因为害怕。”“那是为什么？”“因为你终于找到一件，比救更多人更重要的事了。”她直视着他，“——救你自己。”伊森喉结动了动，没否认。麦克斯收回手，转身拉开冰箱，取出一盒牛奶，往他杯子里倒：“加奶，不加糖。你血糖低，容易晕。”他低头看着乳白液体缓缓没入深褐咖啡，忽然说：“明天，我得去趟诊所。”“为什么？”“有个病人，今天下午预约了‘紧急心理干预’。”他抬眼，“预约人——苏菲。”麦克斯手一顿，牛奶差点溢出杯沿。“她自己？”她问。“不。”伊森摇头，“是奥列格代约的。但备注栏写着——‘请务必由伊森医生本人面诊。原因：她拒绝向任何人重复第二遍。’”麦克斯盯着他：“你打算去？”“去。”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但不是以医生身份。”“那是？”他放下杯子，从牛仔裤后袋抽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是苏菲今天塞进他包里的那张卡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潦草写着两行字：【别带录音笔。带十字架。要银的。】麦克斯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圣母像。她把它放进他手心，五指合拢。“这个够不够圣？”她问。他握紧，金属棱角硌进皮肉：“够。”她点点头，忽然踮脚，在他耳边低语：“顺便告诉你——卡洛琳今早偷偷改了餐厅监控硬盘的默认密码。”“改成什么了？”“你的生日。”她退开一步，眨了眨眼，“六月十七号，零点零一分。”伊森一愣。“她觉得，”麦克斯抱起手臂，嘴角扬起，“既然你连自己生日都不记得，那至少该让全餐厅的摄像头替你记住。”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银像，圣母垂目，面容模糊，却仿佛在笑。“麦克斯。”“嗯？”“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忽然很轻，“如果那天我没推开那扇门……”她打断他：“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不会让你推开。”她直视着他，眼神亮得惊人，“我会在你抬手前，先拧断你手腕。”他怔住。她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僵硬的下颌：“傻牧师。门从来不是你开的——是我给你留的缝。”窗外，天边泛起青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斜斜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契约。麦克斯转身走向卧室，踢掉拖鞋，躺上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空位。伊森走过去，脱掉衬衫，躺下。她立刻滚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听心跳。咚。咚。咚。稳定，有力，不再加速。她闭上眼，声音已带睡意：“别想方舟，别想苏菲，别想娜塔莎……”“只想我。”他抬手，轻轻抚过她后颈，低声应：“好。”她呼吸渐渐绵长。他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右手仍紧攥着那枚银像，指腹反复摩挲圣母衣褶的刻痕。十分钟后，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才极轻地掀开被角，赤脚落地，悄无声息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娜塔莎·罗曼诺夫（3）。他没回。而是点开加密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方舟名单待核验：1. 奥列格（网站设计/数据中转）2. 卡洛琳（监控权限/物理掩护）3. 厄尔（巧克力派配方来源？母亲曾任职西奈山医院神经外科）4. 苏菲（主联络人/银十字架持有者）】停顿三秒，删掉第四条。重写：【4. 伊森·格雷（目标人物/唯一未被标记者）】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删掉所有内容，只留下两个字：【守门人】发送至一个从未显示过名称的加密邮箱。发送成功。窗外，纽约彻底醒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远去。像一场永不停歇的交接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