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挪移结束，陈北武睁开眼睛，发现在场真君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这些目光中有善意，也有恶意，其中有四道目光最为锐利，来自于青木、焚炎、玄剑与重金四宗宗主。无视这些目光，陈北武...玉清洞握紧玄刀，指节发白，刀身嗡鸣如龙吟初醒，震得他掌心发麻。那一抹朱厌虽已消散，却似烙印在神魂深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识海翻涌，仿佛有无形刀锋在刮削灵台——不是伤，而是削，削去浮华、削去冗余、削去所有未经淬炼的杂念。他额角青筋微跳，双目未睁，可瞳孔深处却已浮起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自眉心笔直垂落，贯穿鼻梁，没入唇中，宛如一道尚未凝固的刀痕。“嗡……”刀颤不止，非因外力，而似与他心脉同频共振。玉清洞喉头一甜，一缕血丝渗出嘴角，却未擦拭，任其蜿蜒而下，滴落于玄刀刀脊之上。血未散，反被刀身吸尽，暗金刃口忽地流转一瞬赤芒，如活物舔舐。白光真尊静立三丈之外，衣袍无风自动，袖口隐现七道细密符纹，正缓缓旋转，似在推演某种天机。他目光沉沉落在玉清洞身上，不看刀，只看他眉心那道赤线——细微，却凌厉到令虚空生出细微褶皱；浅淡，却比任何元婴真君的本命剑意更接近“道之锋”。“第七息了。”白光真尊低语，声若蚊蚋，却字字如钉，凿入天地法则缝隙，“寻常元婴观摩混元道器虚影，三息即溃，五息识海崩裂，七息者……万中无一。”话音未落，玉清洞猛然睁眼！双眸澄澈如洗，不见血丝，不见疲惫，唯有一片空明，空明之中，却悬着一柄刀——不是实物，不是幻影，是“刀之理”凝成的意象，横亘于他灵台识海正中，刀尖朝上，直指泥丸宫，刀柄向下，沉入丹田气海。此刀无鞘，无纹，无锋，却让整个识海为之肃静，连那盘踞多年的元始金丹都微微偏转，似在朝拜。“成了？”白光真尊瞳孔微缩。不，尚未全成。玉清洞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左掌撑地，右臂仍高举玄刀，刀尖斜指苍穹。他喘息粗重，不是气竭，而是体内正发生一场无声惊雷——精、气、神三宝竟在自发轮转！精化为气，气凝为神，神又反哺精魄，周而复始，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竟隐隐勾连起丹田气海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元始金丹，使其表面泛起细密涟漪，仿佛一枚卵，正被无形之力催促着破壳。“八万灵劫……”白光真尊呼吸一顿，眼中掠过难以置信之色，“他竟在观摩过程中，提前触到了八万灵劫的平衡节点？这可不是‘感悟’，这是‘预演’！”玉清洞自己亦浑然不觉。他只觉浑身经脉如焚，又似冰封，冷热交攻，痛楚钻心，可偏偏神志清明如镜。他看见自己左手五指间，有七缕细若游丝的赤芒悄然缠绕，非火非光，似刀非刀，正是方才那一抹朱厌残留的“斩断因果”之韵。它们顺着指尖钻入血脉，一路向上，掠过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最终竟直冲灵台识海，与那柄悬于识海中央的“理之刀”轻轻一触——“铮！”一声清越剑鸣，并非出自耳畔，而是响彻魂魄！刹那间，玉清洞脑中轰然炸开一幅图景：无边混沌之中，一柄巨刀自天外斩来，刀未至，亿万星辰已自行解体，星核湮灭，星环崩散，连时间长河都被劈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隙，裂隙之中，无数过去未来的“我”纷纷浮现，或少年执剑，或中年负鼎，或老迈拄杖，或尸骨成山……而那一刀，正要落下，斩向所有“我”的源头——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混沌未分的“真我”。“原来如此……”玉清洞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斩仙葫芦所斩，非仙，非人，非妖，非鬼……斩的是‘假我’，是‘妄念’，是‘执障’，是‘因果纠缠’本身！所谓‘请宝贝转身’，转的不是葫芦，是‘我’！”此念一生，识海中那柄“理之刀”骤然大放光明，赤芒暴涨，竟将整座灵台映照得纤毫毕现。玉清洞清晰“看”见，自己元婴法相眉心，一道细微裂痕无声绽开——不是受伤，而是“蜕皮”！一层薄如蝉翼、灰败黯淡的虚影自元婴额头剥落，簌簌飘散，化为点点微尘，消弭于识海虚空。而新生的元婴眉心，光滑如镜，隐隐透出温润玉色。“蜕妄胎！”白光真尊失声低呼，脸色剧变，“此乃化神真尊渡劫时，才可能引动的‘妄念劫’前置征兆！他一个元婴中期，竟以观摩混元道器之机，逆推劫数，提前剥离妄念之壳？！”玉清洞却已无暇回应。他右手玄刀猛地向下一压，刀尖点地！“咚！”一声闷响，不似金铁交击，倒像古钟撞响，又似大地心跳。以刀尖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赤色涟漪轰然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龟裂，连远处山崖上几株千年铁松，枝叶竟齐齐一颤，随即自根部寸寸断裂，断口平滑如镜，无一丝毛刺，仿佛早已被斩断千万次，只待这一声令下，便坦然赴死。金蛋、铁蛋、雪勒、芷灵四兽齐齐仰首，瞳孔中映出那圈赤涟，皆不由自主伏低身躯，气息收敛，连呼吸都屏住。它们本能感知到——这不是神通，不是术法，这是“势”，是“道之锋”自然垂落时，万物不得不俯首的威压。涟漪散尽，玉清洞缓缓起身。他身形未变，可气质已截然不同。先前如一柄藏于鞘中的名剑，锋芒内敛，温润含光；如今鞘已半开，寒光凛冽，逼人眉睫，更可怕的是，那寒光之下，竟无丝毫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裁决感”——仿佛他此刻并非修士，而是执掌天律的判官，目光所及，自有公断。“师叔。”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白光真尊脊背微寒，“弟子……悟了。”白光真尊沉默良久，忽然一笑，笑容里带着三分欣慰，七分震动，还有一分深埋的敬畏：“悟得好。只是……这‘悟’，怕是要付出代价。”玉清洞颔首，抬手抚过眉心，那道赤线已然隐去，可指尖所触，却觉皮肤之下，似有刀锋蛰伏。“弟子明白。此刀既出，便再难收鞘。此后言行举止，念头起落，皆需如履薄冰，稍有偏移，反噬立至。”“不错。”白光真尊点头，“‘斩妄’之道，最忌伪善。你若口称慈悲，心存私欲，此刀必先斩你神魂；你若言说公正，行则偏私，此刀必断你气运。它不认身份，不讲情面，只认‘真’与‘妄’二字。”玉清洞目光沉静：“弟子愿持此刀，日日磨砺，直至……斩尽妄念，唯留真我。”话音落，他身后虚空忽地一暗，随即，一尊巍峨法相缓缓浮现——非元始法相，亦非心莲真尊那般八面九眸，而是一尊通体赤金、线条刚硬如刀锋雕琢的巨人，巨人无面，唯在眉心处，刻着一道竖立刀痕，刀痕之中，幽光流转，仿佛封印着一片混沌初开的裂隙。“元始法相……变异了？”白光真尊瞳孔骤缩。玉清洞却未看那法相，他低头，凝视自己双手。左手五指，指甲边缘泛起淡淡赤芒；右手持刀，掌纹之中，隐约浮现金色刀纹，正随心跳缓缓搏动。“不。”他轻声道，“这不是变异。这是……归真。”归真？白光真尊心头一震，猛地想起宗门典籍残卷中一句几近湮灭的批注：“元始者，万物之始也；归真者，返本还源也。始与真合，方为‘元始归真’——此乃《元始洞真青华御万劫万灵仙法》第三重天‘斩劫’之根本枢机，古往今来，唯镇元道尊一人曾证！”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玉清洞：“北武，你……你刚才所悟，可是‘元始归真’之门？”玉清洞缓缓摇头，又轻轻点头：“门未开，但……叩门之声，已响。”就在此时，异变陡生！玉清洞丹田气海之内，那枚元始金丹突然剧烈震颤，表面金纹疯狂游走，竟开始自行剥落、重组！剥落下的金色符文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升腾而起，在气海上空凝聚、压缩，最终化为一枚仅有米粒大小的赤色小丹，静静悬浮。小丹无光，却让整片丹田气海为之失色，仿佛它才是此处真正的核心，而那枚元始金丹，反倒成了拱卫它的臣子。“凝妄丹？！”白光真尊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此丹……此丹乃‘斩妄’大道具象化之基！传说中，唯有彻底勘破自身一切虚妄，将‘妄念’炼为可操控、可储存、可反哺的实体丹药，才算真正踏进‘元始归真’门槛！他……他这才第一次观摩，便凝出了雏形？！”玉清洞亦怔住，神识探入那枚赤色小丹，顿觉一股浩瀚、冰冷、纯粹到极致的“裁决意志”扑面而来。这意志不带情绪，不辨善恶，只知“断”与“存”。他心念微动，小丹内便浮现出一丝画面——那是他幼时为救病重母亲，偷取邻家药草，被当场捉住，跪在雪地里挨打的情景。彼时他心中怨恨、委屈、不甘……种种情绪翻涌。可此刻，那枚小丹映照之下，所有情绪尽数褪色，唯剩一个冰冷事实：**“偷”是妄，“怨”是妄，“委屈”亦是妄，唯一真实存在的，是他伸出手，摘下那株药草的动作本身。**“原来……”玉清洞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彻悟的锐光，“妄念并非虚无缥缈之物，它亦是‘存在’，只是存在的方式，悖逆了‘真’的法则。所以……可斩，可炼，可凝，可驭。”他抬手，指尖一弹，一缕元始真炁注入赤色小丹。小丹微微一颤，随即，丹田气海内那枚元始金丹竟主动分出一缕精纯金光，融入其中。赤色小丹顿时膨胀一分，表面浮现出一枚极细微的金色刀纹。“以金丹精华为薪，炼妄为丹……”白光真尊声音干涩，望着玉清洞的目光，已带上一种近乎朝圣的灼热，“此路……此路竟真可行？！”玉清洞却已无暇回应。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眩晕，识海如遭重锤，眼前发黑。方才强行承载“斩妄”大道，透支远超想象，纵有七炁化生玄通支撑，亦难持久。他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栽倒。“嗡——”一道温润青光及时托住他后背。白光真尊一手按在他肩头，另一手掐诀，七道青色符纹自指尖飞出，如灵蛇缠绕玉清洞周身，瞬间平复他狂暴的气血与沸腾的神识。“莫强撑。”白光真尊声音低沉，“此番收获已惊世骇俗，根基需徐徐稳固。今日之后，你当闭关百日，以‘凝妄丹’为引，梳理三宝，夯实‘斩妄’之基。待百日之后，你再来寻我，我为你……开炉铸刀。”“铸刀？”玉清洞勉强抬头，眼中仍有未散的赤芒。“对。”白光真尊目光如电，直视他眉心，“你手中这柄玄刀，只是凡铁承道。而你所悟的‘斩妄’大道，需要一柄真正与你神魂相契、能承载‘裁决意志’的本命道兵。此刀，当以你元始金丹为胚，以凝妄丹为芯，以‘斩仙葫芦’所赐朱厌为锋，以你百日苦修之精气神为薪……熔炼百日，方得初成。”玉清洞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赤芒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邃幽潭。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赤色小火苗无声燃起——非元始神火，亦非三昧真火，而是由凝妄丹溢出的一丝“裁决之焰”，焰心漆黑，焰尾赤金，燃烧时，竟无一丝热量，只有一种令灵魂冻结的绝对寂静。“好。”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弟子……静候百日。”白光真尊终于展露笑意，那笑容里，再无半分试探与审视，唯有一片笃定与期许。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对着玉清洞，郑重稽首一礼。玉清洞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亦深深回礼。礼毕，白光真尊转身，袍袖一挥，脚下云气翻涌，托起他身影，直上青冥。临去前，他留下最后一句，声音如清泉流淌，却字字重若千钧：“记住，北武。刀可断物，亦可断己。你若哪一日，斩不动自己的妄念……便用此刀，斩掉持刀之手。”云气散尽，苍穹恢复澄澈。唯余玉清洞独立山巅，衣袂翻飞，手中赤焰静静燃烧，映亮他年轻却已刻下刀痕的脸庞。金蛋、铁蛋、雪勒、芷灵四兽悄然围拢，默默守护。远处，熔岩湖泊依旧翻滚，赤虬妖尊的残骸早已被朱厌抹去，不留丝毫痕迹，唯有湖心一点赤色漩涡，缓缓旋转，仿佛一只永不疲倦的、俯瞰众生的眼睛。玉清洞收回目光，低头凝视掌心赤焰，轻声道：“手可断，刀可折，唯道不可弃。”赤焰跳跃，映照着他眸中那一点，比火焰更炽，比寒冰更冷，比星辰更恒久的——真我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