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绝法主话锋一转，又提及了太一界修士：“对了，上一回闯山，我还疑惑，太一界的修士为何来得这般快……”“按理说，两界相隔虽近，却也需跨越时空壁垒，耗费不少时日，我等几乎同期抵达……”...广场之上，风声微肃。八极道会域比的擂台早已悬于半空，通体由九曜玄金铸就，表面浮动着层层叠叠的禁制光纹，每一道都暗合天地节律，足以承受炼虚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损分毫。台下观者如云，各宗门长老、仙府执事、世家宿老盘坐云台，目光如炬，尽数聚焦于那方寸战台之上。张氏化身负手而立，白衣猎猎，黑白二气在其袖口无声流转，似有若无地牵引着整片天穹的道韵波动。他并未落座高台，而是静立于擂台边缘，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古长夜、千重星海——那是道则凝练到极致后的天然隔绝，是合体第二步圆满者对天地法则的绝对统御。厉白凤深吸一口气，抬步登台。足尖踏在玄金台面的刹那，整座擂台嗡然一震，无数细密阵纹自其脚下绽开，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并非攻击，而是检测——八极道会自有古法，登台即验道基。只见他周身浮现出七十二道虚影，皆为南州古城街巷楼阁之形，每一座虚影内，皆有一缕人间烟火升腾不息；更奇者，七十二影中，竟有三十六影泛起淡淡青辉，那是心相幻天与现实法则初步交融的征兆！“心相已具实感，幻中有真，真中藏幻……”一位端坐云台的老妪低声轻叹，“此子未走杀伐之道，却以情入道，竟能将俗世记忆淬炼成道基烙印，实属罕见。”话音未落，厉白凤对面，已有一名紫袍青年缓步登台。此人名唤陆沉舟，出身八极域三大散修圣地之一的“断岳崖”，擅使一柄裂山戟，曾单枪匹马斩落三尊炼虚中期妖王，威名赫赫。“厉兄，请。”陆沉舟抱拳，戟尖斜指地面，一道赤色罡风骤然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厉白凤未拔剑，只轻轻抬起右手。指尖一点青光微闪。下一瞬——整座擂台骤然黯淡！不是被遮蔽，而是被“覆盖”。七十二座南州古城虚影轰然放大，瞬间笼罩擂台全域！街巷纵横、酒旗招展、茶肆喧哗、孩童追逐……所有声音、光影、气息，尽数真实得令人窒息。陆沉舟只觉脚下一软，竟似踩在青石板路上；鼻尖闻到桂花香，耳畔掠过卖花女清脆叫卖，连手中裂山戟的重量，都莫名轻了一分。“幻境？不对……这是‘心相显化’！他把自身道域，压缩至擂台尺度强行展开？！”有人失声惊呼。张氏眸中黑白二气微微一旋，心中澄明：这不是幻，是“信”。当观者信其为真，当法则信其为实，那便是真。厉白凤的心相幻天，早已脱离虚妄层次，踏入“以念塑界”的门槛。陆沉舟面色骤变，猛然挥戟横扫！戟锋所过之处，空间撕裂，黑芒暴涨——然而裂痕刚生，便被一座凭空浮现的茶楼檐角轻轻挡住。檐角青瓦泛着湿润光泽，仿佛刚被晨露浸润。戟锋撞上瓦面，竟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响动，如同敲击古钟。陆沉舟瞳孔骤缩。他再挥戟，十次、百次！可无论力道多猛、角度多刁，总有一扇窗、一堵墙、一盏灯笼、甚至一个挑担老汉的身影，恰到好处地挡在他必经之路上。那些影像非但不散，反而愈发清晰，愈发厚重，渐渐凝成实质般的壁垒。“他不是在打我……”陆沉舟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是在让我……走不出南州城。”话音未落，整座擂台忽然安静。所有喧嚣尽消。唯余一口铜钟悠悠鸣响，自古城深处传来。咚——钟声入耳，陆沉舟浑身一颤，眼中神光涣散，手中裂山戟“哐当”落地。他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前方一条寻常小巷，巷口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正低头摆弄泥巴捏的小狗……他输了。不是败于力量，而是陷于记忆。台下寂静无声。良久，才响起稀疏掌声，却无一人讥讽——能让人在战斗中忆起童年稚趣者，何尝不是一种大道？张氏缓缓颔首，眸中温润：“情非柔弱，乃万劫不磨之锚。白凤，你已摸到‘情道’第三境‘驻心’的边沿。”厉白凤躬身一礼，额角微汗，却笑意清朗：“多谢老祖点化。”此时，秦平安已跃上第二座擂台。对手是来自玄霜仙府的寒螭子，天生冰魄灵体，举手投足间霜雪漫天，一柄玄晶剑挥出，连虚空都被冻结出蛛网状裂痕。秦平安不闪不避，迎着漫天寒潮直冲而上！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硬撼冰锋之际，他忽然屈指一弹。一粒金砂自指尖迸射而出。金砂迎风即涨，刹那化作千丈巨佛虚影，宝相庄严，双目垂悯。巨佛仅是一掌按下，那漫天霜雪便如烈阳融雪，顷刻蒸发殆尽！寒螭子大惊失色，急忙掐诀欲召本命寒螭，可指尖刚动，巨佛虚影已倏然坍缩，重新凝为一粒金砂，稳稳落入秦平安掌心。“这是……佛门‘芥子纳须弥’之术？可他分明是甄妹族人！”有人骇然低呼。张氏却看得分明——那金砂之中，并无佛光，只有层层叠叠的微型两仪阵纹，在极速旋转中模拟出空间折叠、时间凝滞之象。此非佛门神通，而是陈胜以阵道推演万法后，反向衍化的“伪佛门秘术”！以阵代法，以理欺道，这才是真正的以阵破万法！秦平安收手而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寒螭子脸色惨白，拱手认输。张氏目光微凝，心中轻叹：平安这孩子，已将我传下的《两仪阵枢》前三卷融会贯通，竟能以阵纹模拟佛门因果律动……可惜，他终究未悟“阵即是道”的终极真意，尚在术之层面徘徊。念头未落，第三座擂台之上，已响起金铁交鸣之声。秦照虞与一名手持雷纹古矛的壮汉激战正酣。那壮汉乃雷泽部遗族，血脉中封印着太古雷蛟残魂，一矛刺出，紫电狂舞，雷霆万钧。秦照虞则身若流风，月白锦袍翻飞如云，手中一柄青玉短剑看似轻灵，每每格挡，却总在雷矛即将爆发前那一瞬，精准点中矛尖三寸处最薄弱的雷纹节点！“叮！”又是一记清越交击。雷纹古矛骤然黯淡，矛尖雷光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细微裂痕。壮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却仰天长啸：“好眼力！再来！”秦照虞剑势不变，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飘飞，口中却朗声道：“前辈，雷纹七十二道，首尾相衔，唯第三十七道为虚脉，承力最弱。您矛势太刚，若改用‘缠’字诀，借我剑势反激雷劲，反可破我护体微尘。”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他不仅看穿对方弱点，竟还当场指点破敌之法？！那壮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收矛抱拳：“受教！秦兄胸襟，令某汗颜！”竟真弃战不斗，转身跃下擂台。张氏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笑意。此子……已窥见“道争”本质。胜负不在杀戮，而在点化。点醒对手，亦是点醒自己。这等心性，比厉白凤的深情、秦平安的机变，更近本源。就在此时，远处天际忽有异光撕裂云层。一道赤金符诏自九霄垂落，其上龙纹游走，篆字如活，赫然是八极域最高谕令——“八极敕命，特召本届域比前三甲，即刻赴‘小乘宝界’试炼入口，开启第七次‘界门叩关’！”符诏悬于半空，光芒灼灼，映得所有人面容皆染金辉。张彻面露喜色，急步上前：“师叔，果真应验！第七次叩关，恰在今日！”张氏抬眸，目光穿透符诏，直抵太皇界本源星河深处。那里，一座古老界门正缓缓旋转，门后幽光涌动，隐约可见山河倒悬、星辰坠地之象——正是传说中，通往小乘宝界的唯一通道。而界门两侧，已有三道身影静静伫立：一为银发老妪，手持龟甲，乃八极域卜算第一人；一为黑袍老者，袖口绣着九颗血星，乃镇守界门万载的“星陨卫”统领；第三人，则是身着素衣、眉心一点朱砂的年轻女子，她闭目而立，指尖悬着一枚不断明灭的琉璃珠，珠内浮沉着无数破碎画面——正是前六次叩关失败者残留的道痕投影！张氏心神微动，意志悄然探入那琉璃珠中。刹那间，万千碎片涌入识海：——第一次叩关，祁邙独闯界门，身化九重雷火，却在最后一刻被一道“无相风”吹散道基，元神溃散，仅余一缕真灵遁回。——第二次，一名宝体族天骄携十二枚祖器碎片硬撼界门禁制，碎片尽数崩毁，其人亦被反噬成灰。——第三次……第四次……直至第六次，每一次失败，皆非死于外力，而是败于“心障”。界门之内，并无妖魔，唯有镜像。它会映照叩关者内心最深的恐惧、最痛的遗憾、最执的妄念，化作真实道劫。祁邙惧的是“道未成而身先朽”，宝体族天骄惧的是“血脉断绝无人继”，而第六次那位，竟是因梦见家族覆灭、妻儿惨死，心神剧震，主动弃关……张氏眸光渐沉。原来如此。小乘宝界试炼，从来不是考验战力，而是拷问道心。所谓“叩关”，叩的不是门，是己心。他缓缓收回神念，目光扫过厉白凤、秦平安、秦照虞三人，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界门已启，三日之后，正式叩关。此行凶险，不在外患，而在内劫。你们需知——”“界门之内，你所见之敌，皆是你心所化。”“你所畏之劫，皆是你念所生。”“你若不敢直面旧伤，旧伤便成新坟；你若不能勘破执念，执念即为枷锁。”三人肃然躬身，齐声应诺：“谨遵法旨！”张氏不再多言，转身欲离。却在抬步刹那，袖中忽有微光一闪。一枚青灰色玉简悄然滑落，静静躺在玄金擂台之上。玉简表面，浮现出八个古拙小篆——《两仪微尘·心印卷》。张氏并未拾起，只留下淡淡一句：“此卷不载术法，只录三问。”“一问：你修道为何？”“二问：你惧道为何？”“三问：若道终不可得，你可愿焚尽此身，为后来者照一程路？”话音落，他身影已杳。唯有那枚玉简，在擂台微光中静静泛着温润青辉，仿佛一颗尚未苏醒的道心。厉白凤第一个上前，深深一揖，伸手欲触玉简。指尖将及未及之际，玉简表面青光骤然流转，竟映出南州古城清晨的薄雾，雾中，母亲正踮脚为幼时的他系紧斗篷带子……他手指一顿，缓缓收回，垂眸低语：“修道，为护所爱之人，得一世长安。”秦平安紧随其后，指尖悬停半寸，玉简中浮现出甄妹黛临终前含笑递来一枚桃核的画面，她声音虚弱却温柔：“平安，替我看看，桃树开花的样子……”他喉头微哽，声音沙哑：“修道，为不负所托，种一棵永不凋零的桃树。”最后，秦照虞上前。玉简中没有幻象，只有一片澄澈星空，星河流转，亘古如一。他凝视良久，忽然一笑，笑声清越如剑鸣：“修道？不过是以身为薪，燃一盏灯罢了。灯亮了，路便有了。”三道回答，各自不同，却皆无虚妄。玉简青光微微一颤，悄然沉入擂台深处，不见踪影。与此同时，太皇界本源星河深处，那座缓缓旋转的古老界门，忽然发出一声悠长嗡鸣。门缝之间，一道细微金线悄然裂开。金线之中，隐约可见一只眼睛缓缓睁开。那只眼，无瞳无 iris，只有一片纯粹、浩瀚、冷漠的“空”。仿佛在等待。等待叩关者，亲手推开自己的心门。两万年光阴沉淀，终在此刻交汇。厉白凤握紧腰间长剑，剑鞘上南州古城浮雕隐隐发烫；秦平安指尖金砂无声旋转，模拟着界门缝隙中那抹“空”的轨迹；秦照虞抬头望天，月白锦袍被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见的不是界门，而是自己掌心一道刚刚浮现的、细微却无比清晰的两仪阵纹——那是张氏意志悄然烙印，是馈赠，更是考题。张氏本尊静坐于太皇界本源之地，双眸微阖。他并未关注界门，亦未注视三子。他的目光，穿透无尽时空，落在盘武界两仪大阵中央。那里，十七臂神圣静静矗立，亿万粒子流转不息，每一粒微尘中，都有一座微小两仪阵在无声运转。忽然——神圣左眼微睁。黑白二气自瞳孔深处喷薄而出，竟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座与小乘宝界界门一模一样的虚影！虚影之中，那只“空”之眼，亦随之缓缓睁开。张氏唇角，终于浮现一抹极淡、极冷、极深的弧度。原来，界门非在彼方。它，一直在他心中。两万年前，他以阵道推演两仪微尘宝体第二层，本为求存；两万年后，他借三子叩关之机，反向推演界门本源，却是为……破道。破那桎梏万古的“小乘”之限。破那高悬诸天的“宝界”之名。破那……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内最深一道锁链。风过本源星河，卷起亿万星辰尘埃。张氏抬手，轻轻拂去袖角一点微尘。动作轻缓，却似拂去一段旧史。而远方，界门缝隙中的那只“空”眼，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感应到某种远超预料的存在，正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