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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信递给站在一旁的弟子:“去请云松子前辈过来。”弟子接过信,匆匆离去。孟希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正在卸车的孙家护卫。箱子很沉,两人抬一箱都显得吃力,里面装的应该是矿石和药材。...孙皓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低沉而凝滞:“不是防天衍宗……是防王家,但也不全然是防王家。”他起身踱至墙边,伸手掀开一幅遮掩已久的云州山川舆图——图上以朱砂密密标注着数十处隐秘节点,其中临邑周边七处矿脉、三条灵脉支流、两座古传送阵残基,皆被圈出红痕;而勇县试验场西侧山势则被反复勾勒,一道极细的墨线自西营蜿蜒潜入地下,终抵一处名为“断脊坳”的绝壁裂谷。孙渺瞳孔微缩:“断脊坳?那不是三百年前林氏先祖与王氏先祖联手封印‘地肺阴火’的旧址么?”“正是。”孙皓转身,目光如刃,“当年两族合力布下‘双螭镇渊阵’,借龙脉余气压住阴火喷涌。可三十年前,那阵眼石碑被人凿去一角——表面看是山洪冲刷所致,实则刻痕平滑,力道内敛,是金丹中期以上修士所为。”孙渺心头一震:“您是说……王家动的手?”“不一定是王家主使,但必与王家有关。”孙皓取过一枚铜镜,镜面幽光浮动,映出半幅泛青的符纹残影,“这是赵老汉让儿子混进砖窑库房时,从废弃阵基残砖上拓下的——‘双螭镇渊阵’的反向引灵纹。若有人想重启地肺阴火,只需将此纹嵌入阵眼核心,再以活人精血为引,三日之内,整片临邑灵脉便会倒灌入勇县地底,届时阴火破土,山崩地裂,临邑王氏祖宅护山大阵非但护不住人,反成聚焰之炉。”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孙渺喉结滚动:“所以林琅加固防御、囤积遁符、修筑密道……不是怕王家打进来,是怕王家把地火引过来?”“更准确地说——”孙皓缓缓合拢铜镜,镜中符纹倏然湮灭,“他怕王家假意配合天衍宗围攻勇县,实则暗中重启地肺阴火,借战乱之机,毁掉整个临邑,再嫁祸给天衍宗。如此一来,王家虽失祖地,却可举族迁往云州腹地,凭多年暗桩与世家盟约,顺势接管五丰、昌集、渤海三县灵矿,成为云州新霸主。”孙渺手指骤然攥紧:“那林琅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抢时间?”“不错。”孙皓走到窗前,遥望西南方天际一线沉郁铅云,“他在等一个破绽。王雄越是谨慎,越要逼他犯错;王家越是不动,越要让他不得不动。”话音未落,门外护卫再次疾步而入,单膝跪地:“禀家主!勇县急报!今日辰时,王舜于青鳞卫盘查点外三里处暴毙,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焦黑,似被雷法所击,随行两名王家护卫亦当场化为飞灰,只余三枚残破雷符——经辨认,确为天衍宗‘九霄应雷符’制式!”孙渺霍然起身:“天衍宗动手了?”孙皓却未动分毫,只垂眸盯着手中那枚铜镜,镜面忽有涟漪微荡,浮出一行极淡血字:【符纸浸过腐骨藤汁,燃后气息伪作天衍宗雷息,三息即散,不可验。】那是孙家秘传《玄鉴真瞳》所显破绽。“不是孟希鸿。”孙皓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潭的剑,“是他派出去的饵,一条连尾巴都舍不得剪干净的死饵。”他抬手将铜镜翻转,镜背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篆:【王氏七代以内血脉,触此符者,魂识必染‘蚀心瘴’,三日发狂,七日焚神。】孙渺脸色骤变:“这……这是王家禁术‘牵机引’?”“王雄用自己孙子的命,试林琅的反应。”孙皓将铜镜轻轻置于案上,金属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却如惊雷劈入人心,“若林琅信以为真,立刻调兵围剿天衍宗边境据点,王雄便可顺势起兵,以‘替琅侄讨公道’之名,堂堂正正杀入勇县;若林琅按兵不动,王雄便坐实他‘畏战怯敌、不堪大任’之名,林家本家那些老东西,自会另择贤良。”孙渺额头渗出细汗:“那……我们怎么办?”孙皓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等。”“等什么?”“等林琅自己拆穿这局。”话音刚落,第二封密报已至——来自孙柏亲自押送的药车,在途经勇县北岭时,被青鳞卫截停搜查。搜查过程中,一名青鳞卫小队长无意踢翻药箱,滚出三株未封蜡的“断肠草”。此草通体赤红,叶脉泛银,本该只生于临邑阴煞之地,而今竟出现在勇县药园采买清单上。更蹊跷的是,那小队长见状神色剧变,当场拔刀斩断草茎,高喝:“此物含‘蚀心瘴’孢子,乃王家禁药!速报林大人!”孙柏当时低头装作惶恐,余光却瞥见——那小队长袖口内侧,绣着一枚极小的墨色“王”字。孙渺听完,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王家连青鳞卫都渗透了?”“不。”孙皓摇头,“是林琅放他们进去的。”他摊开一张新绘草图,其上清晰标注着北岭地形、药车必经之路、青鳞卫临时哨卡位置,以及——三处提前埋设的“留影玉简”方位。“林琅早知王家会动手,所以故意让孙柏送这批药。他需要一个公开的、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王家不仅觊觎地肺阴火,更已将毒手伸向试验场内部。而那名小队长……”孙皓指尖点在草图一角,“他今日之后,将‘因私藏禁药、意图构陷同僚’被当场斩首。人头,明日午时,会挂在西营辕门。”孙渺怔住:“他……拿自己人祭旗?”“不是祭旗。”孙皓目光沉静如古井,“是祭‘疑’。王雄最信不过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此时,勇县试验场西营辕门之下,血尚未干。那颗头颅双目圆睁,唇角凝固着一丝诡异笑意,颈断处露出半截暗金丝线——那是王家秘制“傀儡引”的标记,专用于操控心志不坚者,一旦宿主身死,丝线即化飞灰,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香。林琅负手立于辕门之上,玄袍猎猎,左手异化骨爪在日光下泛着青白冷光。下方百名青鳞卫肃立如铁,两名林家客卿并肩而立,郑客卿长剑未出鞘,吴客卿双戟垂地,二人目光皆落在那颗头颅之上,久久未语。“郑老,吴老。”林琅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锤,“可知我为何留他到今日?”郑客卿缓缓道:“他在等王雄,再派第二个、第三个‘小队长’进来。”“不。”林琅摇头,骨爪忽然张开,五指之间竟浮起五缕极细黑气,蜿蜒缠绕,竟与那头颅断颈处消散的阴香同源,“他在等王雄,亲自动手。”吴客卿首次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大人……已锁住王雄真身气息?”林琅不答,只抬手一招。虚空微颤,辕门前那杆林家军旗无风自动,旗面猛地鼓胀,继而“嗤啦”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钻出一缕比墨更浓的黑气,倏然没入林琅左掌。他五指缓缓收拢。刹那间,千里之外,临邑王家祖宅深处,一座终年闭锁的“观星阁”内,王雄正俯身于一方龟甲之前。甲上星图诡谲流转,忽有一角骤然黯淡,继而“咔”一声脆响,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王雄浑身剧震,猛咳一口黑血,血珠溅在龟甲上,竟嘶嘶蒸腾,冒出缕缕青烟。他颤巍巍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望着甲上裂痕,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惊惧:“他……竟能逆溯‘牵机引’本源?”阁外,侍从慌张叩门:“家主!西营传来消息……陈副尉人头……挂上了!”王雄闭目,良久,忽而低笑出声,笑声枯涩如败叶刮过石阶:“好……好一个林琅。既然你敢掀棋盘……”他霍然睁眼,眸中再无半分老态,唯有一片森然血光:“那老夫,便陪你下一场不死不休的残局!”同一时刻,勇县试验场密室。林琅盘坐于阵心,周身悬浮十二枚血色玉符,每枚符上皆烙着不同王家族徽。他左手五指每一次开合,便有一枚玉符无声爆碎,化作血雾,汇入他眉心一道细长竖痕。那竖痕深处,隐约浮现出半张古老面孔——双目紧闭,唇角微扬,仿佛沉睡万载,即将苏醒。密室外,心腹护卫跪伏于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崔家与周家的车队,已按计划遭‘天衍宗修士’劫掠。崔家三车灵髓、周二十七箱寒铁锭,尽数焚毁。现场留下九枚断戟碎片——正是吴客卿所用制式。”林琅未睁眼,只淡声道:“吴客卿的戟,昨夜已由我亲手熔炼重铸。碎片上的灵纹,是假的。”“是。”“王雄若查,会发现崔周两家损失的物资,恰好等于王家上月秘密调拨给他们的‘补偿份额’。”“……是。”“那就够了。”林琅终于睁开眼,左眸漆黑如渊,右眸却泛着熔金之色,“传令——三日后,于西营校场,举行‘破境大典’。”护卫一怔:“破境?大人您……”“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林琅缓缓起身,骨爪在石壁上划出五道深痕,火星迸溅,“斩断左臂。”石室内温度骤降,空气凝滞如胶。“以断臂为祭,启‘地肺阴火’反向压制阵——此阵一成,临邑灵脉将彻底冻结三月,王雄纵有通天手段,也再难引动一丝阴火。”“而那时……”他顿了顿,望向密室石门缝隙外透入的一线天光,“孟希鸿,该收到我的‘战书’了。”护卫浑身一凛,伏首:“属下……这就去办。”石门关闭前最后一瞬,护卫眼角余光瞥见——林琅断臂处血肉翻涌,竟有无数细密鳞片正自新生的皮膜下悄然凸起,泛着幽蓝冷光。那不是人该有的鳞。是龙鳞。是当年封印地肺阴火时,林氏先祖以自身血脉为引,所融的太古青螭之鳞。密室彻底陷入黑暗。而千里之外,渤海孙府书房内,孙皓忽然抬手,将案头那份三路汇总之册推至烛火之上。火舌温柔舔舐纸页,墨迹蜷曲,字句湮灭。孙渺失声:“大哥!”孙皓凝视着跃动的火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火已燃起,风就快来了。”“林琅不要我们插手。”“他要的,是一场所有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大火。”火焰噼啪一声爆响,烧尽最后一页。灰烬飘落,如雪。而就在那灰烬将坠未坠之际,窗外忽有异风掠过,卷起几粒微尘,在烛光中诡异地悬停一瞬,竟拼出三个模糊血字:【谢·不·杀】孙皓眸光骤厉,袖中指尖一弹,一缕青气无声射出,击散尘字。窗外,风止。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但孙渺分明看见,大哥右手拇指上,那枚素来只在重大祭祀时才佩戴的青玉扳指,内圈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在缓慢弥合。那是孙家始祖遗物,百年来从未损毁。可此刻,它正在……自我修复。孙渺喉头一哽,终究没有出声。他知道,有些局,早已不在棋盘之上。而在棋子自己,咬碎牙关、踏碎山河、焚尽神魂也要亲手刻下的——那一道,无人能改的命格天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