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不闪不避，左手直接抓住鞭身，用力一扯。客卿猝不及防，被巨力拽得向前踉跄。林琅右手并指如刀，直刺其胸膛。“噗嗤。”指尖贯穿胸膛，从背后透出。客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孙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那册密报翻至最后一页，指尖在“遁地符”“隐身符”“逃生密道”几处字迹上缓缓划过，纸页微响，如刀锋轻擦铁鞘。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廊下，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越而冷。“不是防天衍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是防王家。”孙渺心头一跳，却未出声，只垂眸静听。孙皓起身踱至墙边，伸手揭下一方素绢——那并非寻常挂画，而是以云州七十二县山川水脉为基，以灵砂朱砂混金粉勾勒的活络舆图。他指尖一点临邑方位，一道微光自指腹沁出，沿着山脉走势蜿蜒而下，直抵勇县西营，再折向西北三十里外一片荒岭——那里标注着三个朱砂小点，旁注四字：“黑鸦坳、断脊崖、雾隐谷”。“你看这三处。”孙皓道，“地势险绝，林木蔽日，灵气紊乱，飞鸟难渡。若非常年走镖的老猎户，连山径都寻不到。可林琅偏偏在黑鸦坳新设了暗桩，在断脊崖布了两处浮空哨台，雾隐谷更被连夜掘开一条斜贯山腹的秘道，直通试验场地下三层。”孙渺皱眉：“他修这些，不是为攻，也不是为守……是为‘退’？”“不。”孙皓摇头，目光如刃，“是为‘伏’。”他转身，从书案抽屉取出一枚青玉小匣，掀盖——内里静静躺着一枚残符，半截焦黑，余下一角隐约可见扭曲的鳞纹与一线幽蓝电弧。“这是赵老汉让儿子赵小二混在运炭车底带出来的。杂役们挖地道时，不慎震裂一处旧阵基，崩出这枚残符。阵法师当场焚毁其余碎片，只这一片被赵小二趁乱藏入炭灰。”孙渺接过细看，瞳孔微缩：“青鳞卫的‘雷鳞引’？可这符纹……走的是逆脉，灵力回旋方向与正统截然相反。”“正是如此。”孙皓声音渐冷，“雷鳞引本是青鳞卫巡营时激发预警之用，遇敌则鸣响示警，灵力朝外发散。而这枚残符，灵路倒流，符火内敛，引而不发——是‘收音符’，专用于截断他人传音、屏蔽神识窥探，甚至可反向吸附方圆十里内所有细微灵息波动。”孙渺呼吸一顿：“他在监听……监听谁？”“监听整个云州西境。”孙皓将玉匣合拢，咔哒一声，“尤其是临邑王家祖宅的传音密阵、护山大阵节点、乃至王雄日常起居的‘静心殿’——那殿中有一口百年寒潭，潭底埋着王家历代家主的命牌残片，只要灵息稍有异动，命牌便生微震，是王家最隐秘的预警之法。而林琅，已在黑鸦坳设下三座‘哑蝉阵’，专克此类共振之术。”孙渺指尖发凉：“他连王家命牌震颤都能截？”“未必能全截。”孙皓缓声道，“但足以制造混乱。比如，让王雄某夜突感命牌微颤，以为有敌潜入祖宅，急召长老闭关查验，结果查无异状；次日又颤，再查，仍是虚惊。三次之后，人心必疑——是阵法失灵？还是有人故意扰动？抑或……命牌真已受损，预示王家气运将倾？”他顿了顿，目光如渊：“王雄最信天机，最忌征兆。林琅不攻城，不掠地，只在这无形之处落子，比千军万马更诛心。”孙渺默然良久，忽问：“那我们……还要坐观吗？”孙皓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一痕残阳如血，浸透云层：“不。坐观已尽。”他转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帛卷，展开，其上墨迹古拙，赫然是《孙氏族谱·续卷·长生篇》——不同于前代仅录血脉源流，此卷密密麻麻写满朱砂批注，每一行皆对应一位先祖名讳，旁侧标注着年份、寿数、突破境界、陨落缘由，更有数十处以金线绣成的小型阵图，隐隐呼应着窗外星斗位置。“你可知，为何我孙家自三百年前迁居渤海，便再未参与云州世家争斗？”孙皓指尖抚过帛卷中央一处空白——那是他父亲孙承远的名字，寿数栏空着，境界栏只写着“凝神圆满”，陨落缘由亦是一片空白，唯有一朵墨绘的未绽莲苞，静静浮于字上。孙渺垂首：“族规所限，避世养晦。”“非也。”孙皓抬眼，眸中竟似有青光流转，“是因三百年前，先祖孙玄机勘破云州地脉之秘——此地之下，并非寻常灵髓，而是一条‘沉眠龙脉’。它不吐灵气，不助修行，却吞纳因果、蛰伏劫数。凡在此脉之上结丹者，寿元增三载；元婴者，延寿三十载；若有人能引龙脉之息入族谱，以血脉为引、寿元为祭、族运为薪，则可点燃‘长生烛’，令整族气运如烛不熄，代代相续。”孙渺浑身一震，几乎失语。孙皓却不再多言，只将帛卷轻轻覆于案头，右手按于其上，掌心青光骤盛，一缕极细的银白气息自指尖渗出，如游丝般没入族谱空白处——那朵未绽莲苞，竟微微颤动，瓣尖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芒。“林琅在搅浑云州棋局，王雄在等渔翁之利，孟希鸿在五丰县掐算天机……”孙皓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可他们都不知，这盘棋的棋盘本身，就是一条假死的龙。”他收回手，青光敛去，莲苞金芒亦隐。“林琅防王家，是怕背后捅刀；王雄疑天衍宗，是怕分赃不均；孟希鸿按兵不动，是怕坠入因果陷阱——可若这陷阱，本就为所有人而设呢？”孙渺喉头滚动，终是问出心中所惧：“大哥……您要引龙脉？”“不。”孙皓摇头，目光扫过窗外竹影，“龙脉尚在沉眠，强行唤醒，反噬立至。我要做的，是替它……选一个‘醒来的理由’。”他踱至窗前，遥望西南方向——那里，正是勇县与临邑之间的苍茫群山。“林琅想借王雄之手，逼天衍宗入局；王雄想借林琅之乱，收渔翁之利；天衍宗想借两家互耗，重定云州格局……人人都在推别人下棋，却无人抬头看看，这棋枰之下，早有巨物睁眼。”风忽大作，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孙皓负手而立，衣袖翻飞，声音却稳如磐石：“明日，你亲自跑一趟勇县。不必见林琅，只去药园东侧第三口枯井——井壁有青苔剥落处，叩三长两短，等半柱香。”“若有人应，便递上这个。”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陶丸，通体素白，毫无纹饰，入手微温，“告诉他，孙家愿供‘醒龙引’一味，不取分文，只求——留三盏长明灯位。”孙渺双手接过陶丸，触手温润，却似有搏动之感，仿佛握着一颗微缩的心脏。“醒龙引……是什么？”他低声问。孙皓未答，只望向远处山影，暮色已浓，最后一缕天光正沉入峰峦褶皱之中，仿佛被大地悄然吞没。三日后，勇县试验场，西营校场。操练号角撕裂晨雾。百名本家护卫与青鳞卫混编列阵，甲胄森寒，戟锋映日。郑客卿负剑立于高台，目光如电扫过阵列；吴客卿则蹲在阵前，手指捻起一撮黄土，眯眼细察。林琅一身玄甲，缓步走入校场中央。“今日不练攻阵。”他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练‘影蜕’。”众将微愕。影蜕，乃林家秘传逃遁之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于刹那间分化三道残影，真身借影遁形，瞬移十丈。此术极耗元气，非生死关头不用，更遑论全军操练？“大人，这……”一名本家护卫统领迟疑开口。林琅抬手，止住话头，左手缓缓抬起——异化骨爪在朝阳下泛着幽青冷光，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你们只当我是在防王家。”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错了。我在防的，是整个云州。”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亮起一点青芒，随即扩散，如墨滴入水，迅速漫过整只手臂，继而席卷全身。玄甲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暗银色的鳞状皮肤，眉心浮现一道竖纹，瞳孔缩为竖瞳，幽绿如深潭。校场上霎时死寂。郑客卿剑眉一挑，吴客卿霍然起身，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惊色。林琅并未完全妖化，只维持在人形与异种之间的临界——这是对力量最精密的掌控，也是最危险的试探。“看见了吗？”他声音已略带嘶哑，却字字如钉，“这才是我真正的‘影蜕’。不是分三影，是分三千影。每一影，皆可为我，亦可为饵；每一影，皆可赴死，亦可夺命。”他环视全场，竖瞳扫过每一张惊骇面孔：“王雄想让我和孟希鸿斗个两败俱伤？好。我便让他亲眼看着，两个‘林琅’同时死在五丰县，一个死在临邑城头。”“可若两个都死了……”他顿了顿，骨爪缓缓合拢，咔咔声令人牙酸，“那活着的第三个，又该是谁？”风掠过校场，卷起尘沙，迷了人眼。就在此时，一名青鳞卫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呈上一物——一枚素白陶丸，静静卧于掌心。林琅垂眸。陶丸无纹无饰，却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金晕，如初生莲瓣初绽时那一抹微光。他沉默良久，忽而低笑出声，笑声嘶哑而畅快，惊起飞鸟无数。“孙皓……”他喃喃道，指尖轻触陶丸，金晕随之流转，“你终于肯掀开棺盖了。”他抬首，望向渤海方向，眸中幽绿深处，竟有一点金芒悄然燃起，微弱，却执拗，如寒夜孤灯，刺破重重阴翳。“传令。”林琅声音恢复清越，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即刻起，西营停止一切攻伐操演。所有阵法师，随我入密室——重绘‘龙息引’大阵。”“目标，不是五丰县，不是临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云州地脉，第七支脉，黑蛟渊。”校场之上，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唯有郑客卿负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黑蛟渊，传说中三百年前孙家先祖陨落之地，亦是云州唯一一处，地脉暴烈如沸、修士不敢久驻的绝地。风更急了。陶丸在林琅掌心微微发烫，金晕流转，仿佛呼应着大地深处，那一声沉睡已久的、悠长而喑哑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