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后堂，灯火如豆。夜深人静，只有药碾子碾过药槽的“嘎吱”声，单调，枯燥，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韵律。秦庚赤着上身，露出那一身精悍如铁的腱子肉，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他没...风雪在元宝镇外的旷野上打着旋儿，卷起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刀割。秦庚勒住缰绳，枣红马喷出两股白气，前蹄焦躁地刨着冻土。他没回头，可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不是因为冷，而是那林子里透出来的杀意，比这白毛风还刺骨。张多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却还得把脸上的笑撑住，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小当家的，您这……这规矩，咱认！水钱加倍，立马奉上！”他边说边朝身后打手势，刘镖师抹了把脸上的雪水，颤巍巍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二十块崭新的袁大头，银光在雪地里晃得人眼晕。镇八江眼皮都没抬，马鞭梢子一挑，直接扫开那包袱。铜板哗啦滚进雪坑，沾了泥，沾了血似的暗红。“老子不收碎银子。”他声音低沉，像两块冻铁在磨，“要整货。盐巴、茶砖、火油——还有那车里的白箱子。”话音未落，他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烈马猛地人立而起，长嘶裂空。秦庚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背脊如弓弦绷紧，腰后那柄裹着白布的长条物件无声嗡鸣，仿佛底下镇压的不是刀剑，而是蛰伏的龙脊。“白箱子？”张多声音劈了叉，“那是威远镖局接的活儿，东家点名要送到奉天府衙门——”“奉天府？”镇八江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在半空凝成冰晶，“老子的地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卸货！”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箭一般冲到车队正中，马蹄几乎踏在装白箱子的车辕上。那车轮吱呀呻吟，木轴震得簌簌掉雪。镇八江俯身，粗粝的手指“啪”地叩在箱盖上，三声脆响，震得箱角铜扣嗡嗡作响。就在这刹那，秦庚动了。没有拔剑，没有喝骂，甚至没抬眼皮。他只是左脚轻轻一碾马镫，枣红马便向前半步，恰好卡在镇八江与白箱子之间。两人相距不足五尺，风雪骤然滞涩，连飘落的雪花都悬停半空，凝成细碎冰晶。镇八江瞳孔骤缩。他看见秦庚的睫毛上结着霜，可那双眼睛深处，竟翻涌着熔岩般的暗金流光。更骇人的是——自己脖颈上缠绕的那条墨绿蛇气，此刻正疯狂扭动，蛇首高高昂起，对着秦庚的方向发出无声嘶鸣，蛇信吞吐间，竟有缕缕青烟被生生扯离躯干，飘向秦庚衣袖。“你……”镇八江喉结滚动，第一次失了声。秦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砸进每个人耳膜：“柳老太太派你来截货，可曾告诉你，箱子里装的，是她亲孙子的生辰八字？”满场死寂。连风雪都忘了呼啸。镇八江脸上的横疤瞬间紫涨，他猛地攥紧马鞭，指节爆响：“放屁！虎犊子那混账东西，早被老太婆逐出柳家祠堂——”“逐出祠堂？”秦庚嘴角微扬，笑意却冷如玄冰，“那为何他颈上缠着柳家‘缚魂蛇’，而非‘断亲藤’？若真断了血脉，这蛇气早该溃散如烟，怎会越缠越紧，越绞越深？”他话锋陡转，目光如电射向镇八江身后林海：“柳老太想借刀杀人，可她漏算了一笔——虎犊子离家时，顺走了她供在神龛最底层的‘血玉蝉’。那玉蝉吸饱了柳家三代嫡系心头血，如今就在白箱底层垫着。老太太怕的不是货丢，是怕虎犊子用那玉蝉反噬本命，引动柳家祖坟地脉暴动……到时候，整个出马仙柳氏，连同她供奉的黄大仙，都要陪葬。”镇八江浑身剧震，额角青筋暴跳。他下意识摸向自己颈侧——那里皮肤下果然凸起一道细微的墨绿色纹路，此刻正随秦庚的话音隐隐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秦庚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风雪忽然倒卷，竟在他掌心凝成一朵旋转的六棱冰花，花瓣边缘锐利如刀，中心却燃着一点幽蓝火焰。“这火，烧不尽柳家阴煞；这冰，冻不住虎犊子戾气。”他指尖轻弹，冰花倏然炸开，化作万千寒星扑向镇八江面门，“但今日，它能教你记住一件事——有些货，碰了，就是断魂；有些路，拦了，就是绝命。”寒星临面，镇八江本能抬臂格挡。可那冰星撞上他小臂，竟不碎不散，反而如活物般钻入皮肉，瞬息蔓延至肩头。他整条右臂霎时覆盖上蛛网般的冰纹，皮肤下青筋暴起，肌肉虬结贲张，却僵硬如石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啊——！”他怒吼，左手拔出腰间短柄猎枪，枪口黑洞洞指向秦庚眉心。“砰！”枪声炸响。可子弹并未射出。枪管前端，赫然凝结着半截晶莹剔透的冰锥，尖端距离秦庚睫毛不过半寸。冰锥内部，竟封存着一枚正在高速旋转的黄铜弹头，弹头表面密布细小符文，正被冰层中的幽蓝火焰灼烧得滋滋作响。“柳老太教你的‘青子诀’，只练了三成火候。”秦庚淡淡道，“枪膛里刻的‘镇煞符’，画歪了七笔。你扣扳机时，手腕偏斜三分——这一枪，本该打穿自己太阳穴。”镇八江如遭雷击，持枪的手剧烈颤抖。他猛然看向自己枪管，果然见那冰锥包裹的弹头上，几道细若游丝的朱砂纹路正被幽火舔舐，扭曲变形，正是他亲手刻下的符箓。“你……你究竟是谁？！”他嘶吼，声音里再无半分凶悍，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秦庚垂眸，望向自己掌心。那幽蓝火焰悄然熄灭，掌纹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条微缩的、盘踞的龙形印记，鳞片分明，爪牙狰狞。“津门伏波司，秦庚。”他声音平淡，却让镇八江如坠冰窟，“专治不服。”远处林海深处，忽有一声悠长狼嚎撕裂风雪。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竟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积雪轰然塌陷，无数黑影破雪而出——不是胡子，是狼！通体漆黑，眼泛幽绿，獠牙森然，足有上百头，呈半月形将车队围死。镇八江脸色惨白：“黑风岭……狼王！”“不。”秦庚摇头，目光穿透狼群，落在更远处一座覆雪孤峰之巅，“是虎犊子来了。”话音未落，孤峰顶上，一道赤红色身影凌空跃下。那人未着寸缕，仅以兽皮束腰，浑身肌肉如青铜浇铸，每一块都贲张着爆炸性的力量。他赤足踏雪，雪不沾身，所过之处，积雪自动向两侧翻涌，露出下方黝黑冻土。最骇人的是他双眼——左眼金黄竖瞳，右眼漆黑如墨，额心一道血色虎纹，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奶奶——”虎犊子声如闷雷，震得雪松簌簌抖落冰碴，“您给孙儿的‘断亲酒’，孙儿喝完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柄利斧劈向镇八江：“你替她卖命，可知她昨夜，已将你娘的尸骨，炼成了招魂幡的幡杆？”镇八江如遭九天惊雷劈顶，踉跄后退三步，脚下积雪炸开蛛网裂痕。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虎犊子：“胡……胡说！我娘她……”“胡说？”虎犊子狞笑，从腰间解下一物掷来。那是一截灰白枯骨，在风雪中划出凄厉弧线，直直插进镇八江面前冻土。骨节末端，赫然残留着半截褪色的蓝布袄袖——正是镇八江母亲下月祭日时穿的那件！“啪嗒。”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枯骨上，瞬间蒸腾成白气。镇八江仰天狂吼，声震四野，脖颈上那条墨绿蛇气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毒雾。他双目赤红，转身便朝虎犊子扑去，手中猎枪已被捏成废铁，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着森然乌光。“拦住他！”张多嘶声尖叫。可没人敢动。连那些凶悍的胡子们，也都面无人色地后退。虎犊子只是抬手，五指虚握——“喀嚓！”镇八江前颈颈椎发出清脆断裂声，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软倒在地，抽搐两下，再无声息。他颈骨断裂处，竟缓缓渗出墨绿色脓血，落地即燃，腾起幽绿火焰。虎犊子看也不看，径直走向白箱子。他掀开箱盖，里面并无金银，只有一具桐木棺椁，棺盖内侧，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血脉为引，虎归山林**。他伸手探入棺中，取出一枚温润血玉蝉。玉蝉离棺刹那，整座元宝镇上空，十二道血色闪电骤然劈落，尽数劈在镇外十二座荒冢之上。轰隆巨响中，冢土翻涌，十二具披着残破柳家法袍的干尸破土而出，齐齐跪向孤峰方向，空洞眼眶里，燃起幽幽绿火。“柳家十二守墓奴……”张多牙齿打颤，“这……这是要掘祖坟啊！”虎犊子却笑了。他攥紧血玉蝉，任那玉蝉吸吮自己掌心血珠，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奶奶错了。她以为斩断血脉，就能锁住我的命格。可她忘了——虎豹出山，从来不用人牵绳。”他猛地将血玉蝉按向自己眉心。“嗡——”玉蝉爆发出刺目血光，虎纹额心随之亮起。整片林海，所有松树树皮同时皲裂，渗出暗红汁液，汇成溪流，汩汩注入他脚下冻土。大地开始震颤，雪层之下，隐隐传来沉闷心跳。咚……咚……咚……如巨兽苏醒。秦庚静静看着，眼神深不见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虎犊子耳中：“柳老太太的‘断亲酒’里，加了三钱‘忘川水’、七粒‘孟婆泪’。你喝下的不是断情，是催命符。她真正要杀的，是你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子。”虎犊子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宽厚手掌缓缓覆上小腹，那里正有一团微弱却顽强的暖意，搏动如初生朝阳。风雪，忽然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那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张多瘫坐在雪地里，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喃喃自语：“这世道……真他娘的疯了。”秦庚却已策马前行，经过虎犊子身边时，只留下一句：“孩子姓秦。等他出世，我教他第一式——龙抬头。”他不再回头，枣红马踏雪而行，马蹄过处，冻土龟裂，嫩绿新芽竟破雪而出，蜿蜒成一道生机勃勃的翠色小径，直指元宝镇城门。镇门口，聚丰园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暖光晕染雪地，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余烬。而秦庚身后，风雪重新翻涌，却再也遮不住那孤峰之巅，一道赤色身影昂首长啸。啸声裂云，震落万年积雪，露出峰顶嶙峋黑岩——那岩石天然形如一头盘踞的猛虎，虎口微张，正对着东方渐露的鱼肚白。天，快亮了。可谁也没注意到，在虎犊子掀开棺盖的刹那，白布包裹的【镇岳】剑鞘内，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悄然逸出，融入风雪，朝着津门方向，疾驰而去。那金光所过之处，积雪融化，露出底下黝黑冻土——土缝里，一株细弱却倔强的青草，正顶开残雪，舒展第一片嫩叶。风雪愈急，可那抹青色，却愈发鲜亮。像一记无声的宣告。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